第286章 十米长的战损单

杂役峰的院子，死气沉沉。

顾榫关了木工高达的熔炉。机械腿停在半空，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温辞拿着那把黑铁菜刀，坐在石桌旁。他不切菜。他拿了一块磨刀石，顺着刀刃慢慢地刮。

刺耳。

闻织手里的丝线垂在地上。她没缝衣服。那根极细的线在她指尖缠成了一个死结。

没人干活。

姜糯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发黑的土。那是三号田里死掉的大白菜留下的灰。

她就这么盯着看。眼神直勾勾的。

大黄趴在十米外的狗窝里，缩成一团。它刚才想嚎一嗓子活动下筋骨，刚张嘴，就被闻织用丝线封了喉咙。它现在只能用舌头舔那只被毒土烫秃了皮的爪子。

压抑。

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要杀人的味道。

远处山坡上，挑粪的姬玉脚下一软，直接跪在烂泥里。他不敢抬头。他觉得杂役峰这帮疯子随时会过来把他们这十万人全宰了祭天。

“嘎吱——”

最偏僻的那间账房，门开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雷劈开了院子里的死寂。

陆温辞停了磨刀的动作。闻织扯断了手里的死结。姜糯抬起了头。

钱不空走了出来。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皱巴巴的。眼窝深陷，黑眼圈大得像被人打过。

但他背挺得笔直。

手里抱着一卷极其厚重的羊皮卷。羊皮卷的边缘还沾着没干的红色印泥。

钱不空走到院子正中央。踢开脚边一把碍事的天阶飞剑。

他停在姜糯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台阶上的小师妹。

“算清楚了。”钱不空开口。声音沙哑，但极其稳定。

他把手里的羊皮卷往地上一扔。

抬腿，精准地一踢。

羊皮卷顺着青石板滚了出去。

发出一串连续的“哗啦”声。

羊皮卷越滚越长。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在上面跳动。

它滚过石桌。穿过高达巨大的机械腿下方。绕过那堆像垃圾一样堆放的极品灵石。

最后。

“啪。”

账单的尽头，稳稳地砸在十米外的狗窝门柱上。直接糊在了大黄的鼻子上。

大黄没敢动。它眼珠子往上翻，看着那张盖住自己大半个脑袋的羊皮。连喘气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十米长。

整整十米长的单子。

姜糯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看着地上那条长长的羊皮路。

“四师兄，这什么？”

钱不空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因果算盘。

木质边框，黑色的算珠。算盘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立刻变得粘稠起来。隐隐有红色的丝线在算珠之间穿梭。

“战损索赔单。”钱不空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他手指一挑。

“啪！”

第一颗算珠拨了上去。清脆的回音在院子里荡开。

“第一项。物损费。”

钱不空看着账单的开头，开始报数。

“三号田损毁大白菜七棵。这白菜不是凡种，是用小师妹的生命本源催化，扎根在纯净息壤之上。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吸收了地脉核心的灵机。”

钱不空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

“这东西切碎了拿去中土最大的拍卖行，等同于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天阶延寿神药。一棵白菜，保守估值一千万上品灵石。七棵，七千万上品灵石。”

“啪！”又是一颗算珠拨上去。

姜糯愣住了。

她平时只把白菜当清炒的底料。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具体且庞大的数字。

她那原本黯淡的眼睛，慢慢亮起了一丝微光。

陆温辞在一旁点了点头，顺势接话：“那七棵白菜，是我今天准备做‘百凤朝阳锅’的主菜。主菜没了，我道心受损。这笔账怎么算？”

钱不空手指翻飞。

“啪！”

“第二项。误工费与产业连带损失。”

钱不空声音拔高了一度：“因为白菜没了，大师兄没法做饭。大师兄没法做饭，高达就得停摆。”

顾榫赶紧拍了拍旁边那台巨大的钢铁巨兽：“对。它饿了。动力跟不上。”

钱不空继续念：“高达停摆，我们杂役峰今天的开荒进度就得搁置。这属于不可挽回的战备损失。折算下来，加收五百万上品灵石。”

“啪！”闻织冷着脸，手指一弹，一根丝线钉在账单上。

“我刚才因为心烦，缝废了一件法衣。”

钱不空面不改色，直接再拨算珠。

“加上二师姐的材料损耗。误工费总计八百万上品灵石。”

远处挑大粪的姬玉，听到这里，腿肚子都在抽筋。

什么白菜能卖一千万？什么饭做不了要赔八百万？

这是抢劫。

这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抢劫！

但姬玉不敢出声。他脖子上的因果锁链正在发烫。这证明，天道竟然特么的认可了这套离谱的算账逻辑！

姜糯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那长长的账单上。

“师兄，还有呢？”

钱不空看着她。算盘在手里转了一圈。

“啪！啪！啪！”

连续三颗算珠推到顶端。红色的因果线猛地从算盘里飙射而出，直冲云霄，指向遥远的中土地带。

“最重要的一项。”

钱不空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种子绝版费，以及精神损失费。”

整个院子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风吹过羊皮卷的声音。

“那七棵变异大白菜，是小师妹亲自培植的独家品种。天下仅此一份。姬家那帮蠢货毁掉的，不是几片叶子，而是我们杂役峰的农业专利！”

钱不空用手背敲着算盘。

“更何况。他们用那种下三滥的枯死病法器，把地污染了。这直接导致我们杂役峰的最高掌权人——小师妹，陷入了长达两个时辰的严重情绪低落。”

钱不空直视姜糯。

“小师妹的笑容，是无价的。”

“强行折现。这两项，总计……”

钱不空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震碎所有人认知的数字。

“八千万极品灵石。”

“轰！”

远处的山坡上。

七八个正在砍树的世家金丹期长老，手里的法宝同时掉在地上。

姬玉两眼一翻。这次他是真晕了，头朝下直接栽进了粪桶里，咕噜噜冒着泡。

八千万极品灵石！

中土姬家作为九州最顶级的世家，祖坟里埋着的所有底蕴加起来，也凑不齐这个数字的一半。

把姬家那几座城池全卖了，把他们老祖的骨灰盒拆了按斤卖，也还不起！

这根本不是索赔。

这就是直接宣判了一个万年世家的死刑。

姜糯听呆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原本觉得这堆破铜烂铁还算值点钱。现在听完四师兄的报价，再看这堆东西。

真成了连利息都不够的垃圾。

“四师兄。”姜糯咽了口唾沫。“你算准了吗？”

钱不空把因果算盘一收。

算盘上的红线已经彻底凝固。契约成立。因果锁定。

“因果算盘，从不错漏一分一毫。天道已经记账了。”

钱不空冷酷地推了一下镜框。

他指着院子里那几百个装满世家法宝的储物袋。

“这堆垃圾，按废品回收价折算，顶多抵消他们毁坏三号田周围篱笆的钱。”

结论出来了。

钱不空看着所有人，声音在杂役峰上空回荡：

“把这些破铜烂铁全卖了也不够零头。中土姬家，已经实质性破产。并且，他们现在欠我们一笔无法偿还的巨款。”

风停了。

大黄小心翼翼地把脸上的羊皮卷扒拉下来，露出一只眼睛。

它看到它的主人变了。

姜糯原本苍白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涨得通红。

那双因为几棵白菜化灰而黯淡无光的眼睛。

此刻亮得吓人。

像两颗燃烧的太阳。

她心疼白菜。但如果这几棵白菜能换来八千万极品灵石的债权，那这地就不算白种。

买卖亏了，那就去找买主把命填上。

这是杂役峰教给她的唯一道理。

姜糯转过头。

她走向台阶边缘。弯腰。

一把抓起了那把斜靠在石阶上的生锈锄头。

粗糙的木柄握在手心。锄头的铁刃上，还沾着三号田的黑灰。

她没有去拍那些灰。

姜糯拎着锄头，杀气腾腾地转过身。

她看着钱不空，看着陆温辞，看着顾榫和闻织。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群山，死死盯住了中土姬家祖地的方向。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师兄，欠债不还，天打雷劈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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