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九州第一包工头
铁锹带起一道凄厉的风声。
林断水,曾经一剑截断大江的元婴期剑修,此刻将生锈的铁锹木柄当成了剑骨。
这一击,他压榨了干涸丹田里最后的一丝气血。
目标直指杂役峰记名弟子的咽喉。
没用灵力,纯靠肉身爆发。他要杀人,他要见血。他宁可死,也不去那该死的三号田里挖烂泥。
记名弟子手里还拿着下一把铁锹。他连眼皮都没抬。
“嗡——”
铁锹边缘距离弟子的咽喉还有半寸。
停住了。
林断水的手腕剧烈颤抖,青筋像虫子一样在皮肤下扭曲。他死死咬着牙,想再往前送一分。
做不到。
杂役峰后山账房方向,一张按着他血手印的《五百年劳务合同》无火自燃了半个角。
因果法则顺着冥冥中的线,猛地一拽。
“噗!”
林断水狂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重重砸在泥坑里。心脏处传来几乎要被捏爆的剧痛。
记名弟子往后退了半步,嫌弃地看了一眼靴子上的血点。
“袭击监工,消极怠工。”弟子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玉简,冷冷记下一笔,“违约。罚没明早的灵米粥,加派一百米土方量。”
他低下头,看着烂泥里的林断水。
“再不动,中午饭也没了。”
林断水的手指深深抠进黑土里。他眼中的杀意和骄傲,在听到“中午饭也没了”这六个字时,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饿。
丹田像个无底洞,胃酸在疯狂腐蚀肠壁。刚才爆发气血,让他本就透支的身体陷入了极度的虚弱。如果不吃那口饭,他熬不过明天。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缓缓爬起身,抓起那把生锈的铁锹,拖着步子走向三号田。
没人在意他的屈辱。
因为整片平原上,像他这样的人,有一百万个。
夜幕降临。
这原本该是修士们打坐吐纳、吸收月华的时间。
现在,这片辽阔的中土平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建筑工地。
大黄趴在山包上,嘴里不情愿地吐着一颗脸盆大小的火球,充当整个平原的照明灯。
光芒照亮了惨烈的景象。
一百多万名九州修士,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没有飞剑穿梭,没有法术轰鸣。
只有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飞星谷主正在用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把玩极品玉符的手,死死抱着一块重达千斤的顽石,额头青筋暴跳,一步一步往外挪。
天岚宗太上长老李千山,满脸青紫,拄着一根锄头把子,在淤泥里吭哧吭哧地刨土。每挖一锄头,他就剧烈咳嗽几声,扯动伤口疼得直哆嗦。
没法不用力。
杂役峰的记名弟子们拿着皮鞭和玉简,在田垄上来回巡视。
“那边的!土块没敲碎!重敲!”
“说你呢!用什么擒龙手拔草?根都拔断了!用手抠!”
姜糯站在翻土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张顾榫画的巨型农田规划图。
她皱着眉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下方的人海。
“太慢了。”
姜糯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土,不满地拍了拍车门。
“钱师兄,你看看他们干活那个黏糊劲儿。拿个铁锹跟绣花一样,这得挖到哪年去?”
钱不空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泡好的高阶灵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小师妹息怒。”钱不空吹了吹茶叶,“毕竟是第一天上班,业务不熟练。他们以前都是动嘴皮子的,哪干过这等粗活。”
“不熟练就练。”姜糯指着远处一条歪歪扭扭的水渠,“那渠挖得跟狗啃的一样。明天水一放,绝对决堤。”
她抓起一个扩音法阵。
清脆的声音瞬间覆盖全场。
“三号田到八号田的!水渠全部推了重挖!”
“今晚子时前完不成图纸上的进度,明天全员扣一碗菜汤!”
“别想偷懒!地里的土会告诉我你们用没用力!”
底下的百万大军动作猛地一僵。
一阵隐忍的抽泣声从人群中传来。
不知道是哪个道心崩溃的女修,一边哭一边抡起锄头,狠狠砸向地面。
这帮人是真的怕了。
那不是普通的菜汤。那是能强行吊住他们性命、甚至缓慢修复他们丹田的灵液。不喝,就会被体内的枯毒折磨得生不如死。
干。
只能死命地干。
铁锹挥舞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一倍。汗水混着泥浆,顺着曾经高贵的下巴滴落。
修真界的大能们,终于在这一夜,学会了什么叫“计件工资”。
九州第一包工头,姜糯,满意地放下了扩音法阵。
“这就对了嘛。”姜糯跳下车,“地又不会亏待你,你下多少力气,它就长多少庄稼。”
钱不空合上了手中的厚重账本。
“啪。”
一声脆响。
裴九算从阴影中走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核对完毕。”裴九算声音没有起伏,“九州一百三十八个一流宗门,八百四十个二流门派,连同散修在内。一共一百四十二万人。”
“合同全部生效。因果锁死。”
钱不空把算盘挂回腰间,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劳作大军。
“老裴。”钱不空咧开嘴,“咱们这第二波‘翻土招工’,算是圆满收官了。全天下的命脉,现在都捏在咱们手里。”
“别高兴得太早。”裴九算看了一眼天空,“肉体收编了。精神呢?”
钱不空愣了一下:“他们饭都吃了,还想咋滴?”
“就是因为吃饱了。”裴九算冷冷地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修士,“人在快饿死的时候,只会想活着。但当他们知道自己不会饿死,又必须每天挖一辈子泥巴的时候……”
裴九算的镜片上闪过一丝寒光。
“绝望,才刚刚开始。”
极高处。
高维虚空之中。
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冰冷。
枯无相化作一团不规则的灰影,漂浮在虚空深处。
他微微张开嘴。
一丝丝灰黑色的法则残渣,穿透了空间的壁垒,顺着他的呼吸涌入体内。
那是丘无田死后,残留下来的枯土法则。
枯无相的身体凝实了几分。但他没有看一眼丘无田消散的方向。
废物死了就死了。
他低下头。
视线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黄吐出的火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一百多万正在挖泥巴的修士身上。
枯无相笑了。
那笑声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刺耳,阴毒。
“好。”枯无相盯着姜糯那个小小的身影,“干得好啊,农家女。”
如果姜糯直接杀了这些人,枯无相什么也得不到。死亡,是一次性买卖。
但姜糯给了他们饭吃。
姜糯把一群曾经高高在上、把持天下资源的仙人,变成了一群为了半碗菜汤要在烂泥里打滚的牲口。
那口饭,吊住了他们的命。
同时也吊住了他们的耻辱、不甘、愤恨,以及……深不见底的空虚。
枯无相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
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
一盏古怪的灯,出现在他的掌心。
灯台是用苍白的指骨拼接而成的,灯罩像是一层风干的人皮,上面布满了痛苦扭曲的面孔。
枯愿灯。
四枯使之四,枯愿使的本命法宝。
不吸灵气,不吸血肉。专吸人心底最纯粹的绝望。
枯无相屈指一弹。
“嗤。”
灯芯亮了。
没有温度,没有火光。只有一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白色火苗,在灯罩里幽幽跳动。
就在火苗燃起的那一刻。
下方的平原上,一百万名劳工同时挥下了手中的农具。
“吭。”
铁锹入土。
劳工们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虚空中的灰色火苗,随着这声整齐的喘息,猛地窜高了一寸!
同频共振。
枯无相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对。”他轻声呢喃,“继续挖。继续想你们曾经的辉煌。想你们的宗门,想你们的飞剑。”
“然后看看手里的铁锹。”
“想得越多,火就烧得越旺。”
三号田。
水渠深处。
林断水正一锹一锹地铲着带水的烂泥。
他的旁边,是一个满脸刀疤的散修。三十年前,林断水曾一剑斩了这散修的全家,就因为对方不小心挡了他的道。
现在,两人挤在同一条水渠里,为了早点完成定额,互相肩膀撞着肩膀。
刀疤散修甚至还骂了他一句“老东西挖快点”。
林断水没还嘴。
他机械地挖着。
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自己拔“剑”刺向记名弟子的那一幕。
可笑。
太可笑了。
一剑断江的林老祖,变成了一个连袭击监工都做不到的废物长工。五百年的合同。他要在这里挖五百年的泥巴。
手心磨破了,泥水渗进伤口,钻心地疼。
远处的粥桶边,两只苍蝇在飞。那是他们明天的早饭。
林断水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锹面上的一块黑泥。
“喂!发什么呆!”上面的监工弟子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皮开肉绽。
林断水没动。
他没感觉到疼。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他的瞳孔深处,原本因为饥饿而燃起的一丝求生欲,突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寂的、如同灰烬般的雾气。
慢慢地,爬满了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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