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突然就不想活了三号田里。
烂泥没过膝盖。
林断水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锹,锹头陷在泥水里。他正准备发力往上挑。
动作定格了。
他眼底原本因为极度饥饿而冒出的绿光,正在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迅速吞噬。
这雾气来得毫无预兆。不带任何灵力波动。
林断水觉得累。
不是那种肌肉酸痛、气血透支的累。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神魂深处泛上来的极度疲倦。
他看着手里的铁锹。
木柄粗糙,上面沾着血和泥。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在这里干什么?
挖泥巴。
挖五百年。
挖完了呢?换一碗粥。吃完了再挖。
修仙修了八百年,一剑断江,名震南荒。到头来,连口饭都吃不上,要在烂泥地里当牲口。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吧嗒。”
铁锹滑落。锋利的金属边缘垂直砸下,直接切进了他的左脚脚背。切开了破烂的布鞋,切断了脚趾骨,黑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融进泥水里。
林断水没躲。也没叫。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疼。
他甚至觉得,连这点痛觉都是多余的。
“喂!老东西!”旁边的刀疤散修撞了他一下,“你找死啊!不挖完今天没饭……”
刀疤散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举着一块刚敲碎的土坷垃,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白也开始泛灰。
刀疤散修看了看手里的泥巴,又看了看远处的粥桶。
“饭……”刀疤散修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轻笑,“吃饱了又怎么样。明天还要拉磨。”
他手指一松。泥巴掉在水里。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渠里。任由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水没过大腿。
林断水没看他,只是转过身,拖着那只被切破的脚,一步一步走向田垄。他走到一块坚硬的顽石旁,坐了下去。
双手耷拉在两边。像一具刚被抽走魂魄的行尸走肉。
这种死寂,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
五号田。
天岚宗太上长老李千山,扔掉了锄头。
他没有坐下。他直挺挺地跪在刚刚翻好的黑土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浑身发抖。
“五百年……”
李千山从指缝里漏出破碎的哭声。
“老夫熬不到头了。道统没了。剑没了。尊严也没了。”
他用力揪住自己的白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扯。连着头皮扯下来。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完全察觉不到痛。
“不如死了干净。死了就不用挖了。死了就不用饿了。”
李千山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极其突兀。
但很快,这声音就不突兀了。
因为哭的人越来越多。
飞星谷主抱着那块千斤重的顽石,原本正咬着牙往外挪。他突然手一松。
顽石砸在他胸口,砸断了三根肋骨。
他躺在泥水里,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连推开石头的力气都不想出。
“压死我吧。”他喃喃自语。
七号田、八号田、十二号田。
“当啷。”
“啪。”
“哐!”
铁锹、锄头、扁担,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
上一刻还热火朝天、喊号子声震耳欲聋的百万基建工地,声音正在断崖式下跌。
金属碰撞声没了。
粗重的喘息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压抑到极点的低声抽泣。
有散修坐在田埂上,用指甲疯狂抠着自己的胳膊,抠出血印。
有女修解下腰带,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一颗足够结实的树上吊。
就连负责巡视的杂役峰记名弟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弟子走到李千山面前,举起手里的皮鞭。
“哭什么丧!起来干活!”
一鞭子抽下去。
李千山的后背皮开肉绽。
李千山没理他,继续抠地,继续哭。
那弟子骂骂咧咧地举起手,准备抽第二鞭。
手举到最高处。
停住了。
那弟子的眼神突然涣散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鞭子,又看了看哭成一团的劳工。
“我在这当监工,又能怎么样?”弟子盯着手心,“修仙界都成了农家乐,我还要在这守五百年规矩。这大好年华,耗在一群烂泥里。”
他手腕一松。
皮鞭掉进了水渠。
他也找了块石头,蹲了下去,呆呆地看着双手。
高维虚空深处。
枯无相化作的不规则灰影,漂浮在绝对的黑暗里。
他掌心的枯愿灯,正在疯狂跳动。
没有温度的灰白色火苗,窜起三寸高。
枯无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一缕缕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灰色丝线,正从灯罩里飘出来,穿过空间壁垒,像一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悄然降落在中土平原上。
一百多万根丝线。
精准地连接在每一个修士的天灵盖上。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杀意。防不胜防。
这连最顶级的护山大阵都挡不住。因为它攻击的不是肉身,也不是元神。
它直接抽空了生命体最底层的基础代码——求生欲。
此时。
杂役峰临时搭建的后勤高台上。
钱不空正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合同玉简。
他的算盘已经换了一把新的。玄铁边框,天金珠子。
“噼里啪啦!”
钱不空两只手快出了残影。
他在算账。
“一百四十二万人。每人每天挖一百米渠。明天就能把灵气管道铺设完毕。”
“后天翻土,大后天播种。等秋收的时候,这批灵米能把整个南荒的物价砸穿三层地心。”
“扣掉他们的伙食费。净利润是……”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钱不空满意地端起旁边的灵茶,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
茶杯刚凑到嘴边。
他愣住了。
耳朵里太安静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往下看。
大黄吐出的火球依然悬在半空,照亮了整个平原。
但他视线所及之处,全停了。
黑压压的一百多万人,没有一个站着的。
要么坐在泥水里发呆。
要么跪在地上抠土。
要么躺在水渠里,任由同伴的脚踩在自己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死气。就像一个巨大的乱葬岗,提前把活人给埋了。
“这群败家玩意在干什么?!”
钱不空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邪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这停工一刻钟,得损失多少土方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扩音法阵。
“喂!”
钱不空的声音通过阵法,炸雷般在平原上空滚过。
“都死绝了吗!”
“大半夜的坐那孵蛋呢!铁锹是用来垫屁股的吗!”
没人理他。
连一个抬头看他的人都没有。
前排的几个修士只是木然地转了转眼珠,又重新盯死地面。
钱不空急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精神瘟疫,他只认一个理:资本家见不得员工闲着。
“旷工是吧!”
钱不空一只脚踩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扩音阵法,拿出对付修士最狠的杀手锏。
“你们按了手印的!”
“现在全面停工!算集体违约!”
“立刻拿起工具!否则,明天的早饭全部扣掉!后天的中午饭也没了!”
“我让你们全给我饿着肚子喝西北风!”
这句话,在半个时辰前,能让最傲骨的剑修吓得连滚带爬去干活。
但现在。
晚了。
扩音法阵的回音在山谷间激荡。
“没了……没了……”
声音消散。
下方的百万修士,依然一动不动。
李千山还在扯头发。飞星谷主还在等石头把自己压死。
林断水甚至把另一只脚也伸到了铁锹边缘,似乎在比划从哪切下去更利索。
对于一群连活都不想活的人来说。
扣工资,扣早饭,毫无威慑力。
钱不空拿着阵法的手僵在半空。
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消极怠工。他看出来了,这群人的眼里,根本没有“害怕”这个情绪了。
钱不空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回头去叫裴九算的时候。
他的喊声,起作用了。
但作用的方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钱不空那句“全给我喝西北风”,成了压垮这群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幽幽地叹了口气。
“饭也没了。”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一丝极度危险的疯狂,开始在灰色的眼白中翻滚。
天空中,大黄的火球光芒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火球变弱了。
是天上,多了一个东西。
钱不空猛地抬起头。
原本漆黑的夜空里,不知何时,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穿着宽大的灰袍,看不清面目。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台像是由人骨拼成,灯罩是一层薄薄的皮。
皮上,似乎有无数张脸在痛苦地哀嚎。
灯芯里,跳动着一抹灰白色的火光。
那虚影没有看钱不空,而是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一百多万陷入绝望的劳工。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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