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镇上的沈公子要打一把剑
白柔锦见她爹关了院门,知道肯定是跟夏宜兰干好事去了。
她站在墙角后头,听着那关门插闩的声音,心里头不知是啥滋味。
说酸吧,有一点。
那是她亲爹,小时候也抱过她,亲过她,把她架在脖子上满村转悠。
可现在他眼下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夏宜兰。
说恨吧,更多。
上辈子她被陈昕卖掉,被人打死,他都没有出头,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说恶心吧,最浓。
可恶心归恶心,她也得承认,她爹确实有让人惦记的本钱。
白春生今年才三十七,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长身玉立,面容俊秀,看起来顶多三十岁。
别的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要么发福,要么秃顶,要么一脸褶子。
他还是那副清俊模样,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站在人群里跟棵青松似的,把那些毛头小子都比下去了。
再加上他自己善于经营,家里算是殷实。
他爹留给他的田产,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年年有余粮,闲的时候还会出外经商。
他又会来事,跟镇上的人都有交情,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他帮忙。
这样的男人,有貌有财,有情有义,哪个女人不想嫁?
这些年,媒婆不知来了多少趟,门槛都快踩破了。
村里的姑娘惦记他的不算少,有那大胆的,路上遇见他,眼睛就挪不开,脸红得跟火烧似的。还有那更胆大的,托人递话,说不计较他有两个闺女,愿意给他当续弦。
白春生统统拒绝。
他说什么?他说不愿给白柔锦和养女夏宜兰找后娘。
他说忘不了亡妻。他说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守着两个闺女,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村里哪个不夸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为兄弟照顾遗孤,为女儿不肯续弦。
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村里的媳妇们聚在一起,说起他来,哪个不叹气?哪个不说“白家那个,真是难得”?
白柔锦听着那些话,心里头冷笑。
难得?
是挺难得的。
难得他道貌岸然,人前装君子,人后当禽兽。
难得他骗了全村人几十年,骗得人人都夸他有情有义。
上辈子,他还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把她嫁给赌鬼,送进火坑,活活被打死。
白柔锦站在墙角后头,想着这些,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叹了口气。
算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变。
狗改不了吃屎,他改不了睡夏宜兰。
她再怎么恶心,再怎么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他远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还有袁松。
她想起袁松,心里头又酸了一下。
那个人,这两天对她冷淡得很。
她不明白为什么。上辈子他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她被打死的那天夜里,是他捧着满手的钱来救她。
是他脱下自己的衣裳裹住她,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命。
她死在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柔锦,柔锦,你醒醒,你看看我。
那是她上辈子最后听见的声音。
那样的人,这辈子怎么会对她冷淡?
是她说错什么了?做错什么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她,上辈子那些都是她自作多情?
她不知道。
可她下了决心。
这辈子一定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白柔锦知道自己喜欢袁松,不管袁松喜欢不喜欢她,反正,她怎样也要把他弄到手。
她转身,往村东头走。
一路上她都在琢磨,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直接扑上去?不行,太孟浪,让他低看了她。
哭给他看?也不行,没什么哭的由头,
要不就赖在他铺子里不走?可他有活儿要干,她老占着地方,他娘该说了。
她想着想着,走到铁匠铺门口。
门开着,可没听见打铁声。
奇怪。
她探头往里看。
袁松站在铁砧旁边,没在打铁。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只看见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料子好得反光,腰上系着一条玉带,挂着一块玉佩。那玉佩在日光底下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是个男人。
还是个挺讲究的男人。
白柔锦悄悄迈进门槛,往旁边挪了挪,躲在门板后头,竖起耳朵听。
“……就按这个图样打,”那男人在说话,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泉水似的,“剑身要薄,要轻,但刃口要利。我可不是拿来挂着好看的,是真要用的。”
袁松闷闷地“嗯”了一声。
“材料你不用担心,”那男人又说,“我自备。你只管打,工钱好说。”
袁松又“嗯”了一声。
白柔锦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
那男人侧过身,把手里的图纸递给袁松。
这一侧身,白柔锦看清了他的脸——
好家伙。
那是一张极俊俏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嘴唇红红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正是男人最好看的时候。
穿得又好,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梦浮村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人物?
白柔锦正想着,那男人不经意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躲在门板后头的她。
他的眼睛亮了。
像油灯里加了一根新灯芯,噗的一下,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了滑——滑到她水红色的春衫上,滑到那绷得紧紧的胸口上,滑到那细细的腰上——然后他笑了。
那笑笑得可好看了,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哟,”他说,声音里带着笑,“这地方还藏着这么个美人呢?”
白柔锦愣了一下。
袁松的脸黑了。
那男人已经扔下图纸,朝她走过来。走得可快了,几步就到了她跟前。
“姑娘是这村里的?”他问,眼睛在她脸上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我方才怎么没看见你?”
白柔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袁松。
袁松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图纸,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黑沉沉的,像暴风雨要来的天。
他的眼睛盯着那男人,又盯着她,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恼,有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白柔锦心里一动。
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像是在吃醋。
袁松在吃醋?
白柔锦心里头那点酸意顿时散了大半,嘴角差点弯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俏男人,又看看袁松那张黑脸,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就是这村的,”她冲那男人笑笑,声音软软的,“公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男人见她搭话,眼睛更亮了。
“我姓沈,从镇上来,”他说,凑近一步,“姑娘怎么称呼?”
白柔锦又偷瞟了袁松一眼。
袁松的脸更黑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图纸都快被他攥破。
白柔锦忍着笑,往那男人跟前也凑了一步。
“我姓白,”她说,声音更软了,“公子刚才说要打剑?那可是好东西,我最喜欢会舞剑的人了。”
那男人的眼睛亮得快烧起来了。
“白姑娘喜欢看舞剑?那等剑打好了,我舞给姑娘看!”
白柔锦掩着嘴笑。
“那可说定了。”
她说着,又往袁松那边瞟了一眼。
袁松的脸已经不是黑了,是青的。
青白青白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
白柔锦心里头那点火苗跳成了燎原之势。
她故意转过身,背对着袁松,跟那男人又说起来。
“沈公子是从镇上来的?镇上可热闹了,我好久没去过了。”
“那改日我带姑娘去逛逛?”那男人立刻接话,“镇上我有几个铺子,姑娘看上什么随便拿。”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遇见姑娘是缘分,缘分这东西,千金难买。”
白柔锦听着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这人,嘴可真甜。甜得发腻,甜得齁人。
一看就是常在花丛里打滚的,哄起姑娘来一套一套的。
可她这会儿不是来听人哄的,她是来刺激袁松的。
她又偷偷往后看了一眼。
袁松还站在那儿。可他动了。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摔,大步走过来。
那步子迈得又大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像要把地皮踩穿似的。
他走过来,走到那男人身边,伸手一拨,把人拨到一边。
“剑不打了,”他说,声音闷得像打雷,“你走。”
那男人愣住了。
“什么?”
“不打了,”袁松又说,“找别人去。”
那男人看看他,又看看白柔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这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打不了,”袁松挡在他和白柔锦中间,像一堵墙,“你走。”
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袁松那张黑脸,那堵墙似的身板,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歪过头去看袁松身后的白柔锦,冲她笑笑。
“白姑娘,那我改日再来。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得挺快的,生怕袁松追上去似的。
铺子里安静下来。
白柔锦站在那儿,看着袁松的后背。
那后背宽宽的,厚厚的,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像。
白柔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袁松?”
他没动。
她又戳了戳。
“喂,人走了。”
他还是没动。
白柔锦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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