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半夜在她家门口
“走开。”
这两个字从白柔锦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里吐出来,冷得像腊月里屋檐下结的冰溜子。
许文彦那只已经伸到半空、马上就要碰到她脸颊的手,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痴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傻在原地,半张着嘴,滑稽得像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呆头鹅。
“柔……柔锦妹妹?”许文彦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里全是错愕,“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白柔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刚才为了气袁松而故意挤出来的甜笑,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眼的嫌弃和不耐烦。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这个酸腐书生的距离,声音硬邦邦的:“许家哥哥,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你是个读书人,难道连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不懂吗?”
许文彦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面红耳赤,一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只是看你头发乱了,想帮你整理一下……”
他还在试图挽回面子。
“用不着。”白柔锦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抬手随意地将那缕碎发掖回耳后,“我自己有手有脚,不劳许家哥哥费心。你不是要买笔墨吗?赶紧去吧,别耽误了你读书考功名的大事。”
说完,她连那个摊子上的桃花簪子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就走。
许文彦还想再追,却被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汉子哄笑起来:“哟,许秀才,热脸贴了冷屁股了吧?人家白姑娘那是逗你玩呢,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哄笑声中,许文彦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白柔锦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她挎着竹篮,看似平静地往前走,可那双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刚才袁松站过的地方瞟。
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白柔锦只觉得心口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乱麻,千丝万缕缠在一起,勒得她呼吸不畅。
原本想气气他的快感,此刻全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委屈。
她突然觉得这热闹的集市索然无味。
周围人来人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落在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嗡嗡的噪音,吵得她脑仁疼。
她没了闲逛的心思,随便在一个熟悉的摊子上买了两把青菜,又割了一小条半肥半瘦的猪肉,便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门前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过耳朵去听隔壁铁匠铺的动静。
平时这个时辰,铁匠铺里早就应该是火星四溅,打铁声震天响了。
袁松那家伙只要一干起活来,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一锤接着一锤,那沉闷有力的“叮当”声,在这条巷子里能响一整天。
可是今天,隔壁安静得可怕。
没有打铁声,没有拉风箱的“呼哧”声,连平时那股子隐隐飘过来的焦炭味儿都闻不到。
大门紧紧地闭着,像是一座死气沉沉的空房子。
白柔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子气又冒了上来。
躲在屋里装死是吧?好,你有本事就躲一辈子!谁稀罕搭理你!
她猛地推开自家院门,走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还故意把门闩拉得震天响,像是在向隔壁示威。
这一整天,白柔锦都过得浑浑噩噩。
切菜的时候,刀刃差点削掉手指头,烧火的时候,忘了添柴,硬生生把一锅饭焖成了夹生饭。
她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盘炒得发黄的青菜,一点胃口都没有,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和女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入夜后她烧了水,兑好温水倒进浴桶里,撒了几朵晒干的茉莉花。
脱下衣裳跨进桶里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到手腕和锁骨下方那几道红痕——昨晚袁松把她按在门板上时留下的。
颜色还刺眼得很。
她拿起香胰子,用力地搓。
越搓,昨晚那些画面越往脑子里钻。
他粗糙的大手扣着她后颈,滚烫的胸膛压着她,像饿狼一样啃她嘴唇——还有最后埋在她发间,那句沙哑到碎裂的“对不起”。
白柔锦搓得皮肤都泛了红,可那些记忆像烙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洗不掉。
“白柔锦你是不是犯贱!”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狠狠把香胰子丢进水里。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白色里衣。
这料子极薄又绵软,是贴身穿的,虽然宽松,却依然能隐隐透出她玲珑的身段。
她坐在床沿上,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屋里氤氲的水汽。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沉,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有人翻墙进了她的院子,径直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白柔锦擦头发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面安静了片刻,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接着,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白柔锦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半湿的毛巾,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这大半夜的,会是谁?不会是贼人吧?知道她一个女人在家里,来谋财谋色?
她咬了咬牙,没有出声,心砰砰乱跳,正想着拿把剪刀来自卫,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敲门的动作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柔锦,是我,别怕,开门吧。”
白柔锦的心尖猛地一颤。
是袁松。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毛巾扔在床上,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隔着窗户纸冲着门外冷冷地道:“袁铁匠啊,这深更半夜的,袁铁匠不在自家睡觉,跑来敲我一个寡妇的门,是何居心?我昨天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桥归桥,路归路。你是不是真听不懂人话?”
“柔锦……”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紧接着是身体重重靠在门板上的闷响。
袁松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上,隔着门板,白柔锦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你开开门……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隔着门板都能闻到的酒气。
他喝酒了?
白柔锦皱了皱眉。
袁松平时极少喝酒,他总说打铁是个精细活儿,喝了酒手抖,砸坏了铁器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今天竟然喝了酒跑来发疯?
“你受不了关我什么事!”白柔锦硬起心肠,冷声怼了回去,“你受不了你去找夏宜兰啊!她不是上赶着要给你擦汗吗?你找我干什么?我白柔锦脾气臭,嘴巴毒,还不守妇道半夜不关门。”
袁松的声音又迅速软了下去,变成了那种让人心酸的哀求:“柔锦……你别拿这种话刺我了。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可你今天……你今天怎么能跟那个许文彦……”
他的话音顿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今天怎么了?”白柔锦冷笑一声,故意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我今天去集市上逛逛怎么了?许家哥哥人长得斯文,说话又好听,还送我桃花簪子。人家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理的,哪像某些人,跟个闷葫芦似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看见个影子就能给人定死罪!”
“别说了!”袁松突然低喝一声。
白柔锦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下文,等了半天,也不见袁松再说话。
门外彻底没声音了。
白柔锦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以为他又要像白天那样当缩头乌龟跑掉,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怎么?没话说了?没话说就赶紧滚!以后别来烦我!”
她转身就要往床边走。
“我不走。”
闷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柔锦,你今天就算不开门,我也在这儿站着。站一宿,站明天一天,你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走。你要是嫌我烦,你就拿刀出来把我捅了,我绝不还手。”
白柔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月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看到那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此刻就贴在门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固执地守在那里。
夜风越来越凉了。
他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短褂,这会儿在外面站一宿,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而且,他刚才喝了酒,万一在门口发酒疯,惊动了左邻右舍,明天村里还不知道要传出多难听的闲话。
白柔锦咬着牙,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后,手放在了那根粗壮的门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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