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跟着姜老太太学习金针刺穴
白柔锦心里明白，那夜她和袁松的动静太大，老太太再聋也听得见。
那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半宿，她嗓子都叫哑了，最后连“爹”都喊出来了。
想起来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她见了姜老太太，心就很虚，连眼神都不敢往那边飘。
老太太倒是个聪明人，沉得住气，啥都不提。
见了白柔锦，还是笑眯眯的，该说话说话，该使唤使唤，跟没事人似的。
好在妙娘的治疗开始了，姜老太太经常待在袁松家里，吃喝也都是袁松的娘给张罗。
白柔锦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说起来这名字起得倒好，妙娘，听着就该是个妙人儿。
可白柔锦见了几回，只觉得这女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层霜，看谁都是冷冷的。
尤其是看袁松的时候，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白柔锦不明白，袁松伺候了她这么多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她怎么还这副模样？
当初错的人是妙娘自己，有了心上人还嫁到袁家，嫁过来又反悔，新婚夜跟人私奔。
怎么还恨上袁松了？
白柔锦摇摇头，想不明白，还是别去想了。
姜老太太每天都会去给妙娘扎针。
白柔锦也跟着去了，想看看这金针刺穴到底是咋回事。
妙娘脱了衣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平躺在床上。
她瘫了三年多，除了腿萎缩了些，身子倒不算瘦。
可见袁家人对她照顾有加，没让她受苦。
白柔锦看着，心里头更加认定，她喜欢的男人是个好男人，有善心。
她不敢想，要是自己瘫了，她那个爹白春生和夏宜兰会怎么对她。
恐怕早就嫌弃得把她扔在后山喂野狼了吧？
姜老太太坐在床边，从那个布包里抽出一根根银针。
那布包是粗蓝布的，边角都磨毛了，可里头那些针，一根根明晃晃的，排得整整齐齐。
她捏着一根针，凑到烛火上燎了燎。
火苗舔着针尖，发出细细的“滋啦”声。
白柔锦盯着那针，眼睛都直了。
那针细细的，长长的，明晃晃的，看着就唬人。
她偷偷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好家伙，得有三拃那么长！
这要是全扎进去，还不把人扎个对穿？
她心里头发怵，忍不住问：“姜奶奶，这针扎进去，疼不疼？”
姜老太太头也不回，手里的针还在火上烤着。
“疼？疼就对了。不疼那是扎死人了。”
白柔锦不说话了。
姜老太太把针从火上拿开，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刮了刮。
然后她低下头，在妙娘腿上摸起来。
那双手枯瘦枯瘦的，可摸得很仔细。
从膝盖往下，一点一点按，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妙娘躺在那儿，眼睛看着房梁，脸上没什么表情。
摸了一会儿，姜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捏着那根针，对准一个地方，轻轻扎了进去。
那针尖刺破皮肤，慢慢往里走。
白柔锦盯着看，只觉得自己的腿都跟着疼起来。
妙娘眉头皱了皱，没出声。
姜老太太又摸，又扎。
一根接一根，扎得稳稳当当，不慌不忙。
不一会儿，妙娘两条腿上就扎满了针。膝盖周围、小腿外侧、脚踝附近，到处都是。
看着怪吓人的。
白柔锦数了数，少说也有四十来根。
扎完了，姜老太太也不走，就坐在旁边，眯着眼看着那些针。一会儿看看这根，一会儿看看那根，像是在等什么。
屋里安静得很。
只有妙娘轻轻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白柔锦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她凑过去，小声问：“姜奶奶，这扎的是啥穴位啊？”
姜老太太斜了她一眼。
“足三里、阳陵泉、悬钟、三阴交——说了你也不懂。”
白柔锦讪讪地笑。
“那您说说呗，我听听。”
姜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老婆子今儿高兴，教你几手。”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指着妙娘膝盖下方一根针。
“这个，足三里。看见没？就在膝盖下头三寸，骨头往外一横指的地方。”
白柔锦凑过去看。
“三寸是多远？”
姜老太太伸出手，三根指头并排比了比。
“三根指头那么宽。记住了？”
白柔锦点点头。
姜老太太接着说：“这个穴位最要紧，治腿脚无力，治半身不遂，都靠它。她这瘫子，想站起来，全靠这个穴撑着。”
她又指着另一根针。
“这个，阳陵泉。在膝盖外侧往下，这儿——”她按了按妙娘的腿，“有个小坑，摸到了吗？”
白柔锦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处凹进去的地方。
“摸到了。”
“就是这儿。这个穴治下肢痿痹，治膝盖疼。她这腿，八年不动，筋骨都僵了，不扎这个，一辈子站不起来。”
白柔锦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姜老太太又指着脚踝附近一根针。
“这个，三阴交。在内踝尖上三寸，骨头后头。这个穴最灵，治妇科，治脾胃，也治腿脚。女人家的毛病，十有八九离不开这个穴。”
白柔锦盯着那根针，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身子差，从她记事起，就整天看郎中进进出出。
那些郎中，一个个都板着脸，号了脉就摇头，开了药就走。她娘喝了多少苦汤子，也没见好。
后来她娘就没了。
那时候她才八岁，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她娘躺在那里，再也不睁眼看她了。
她趴在棺材边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她自己会医术，是不是就能把她娘救活？
她跟她爹说过这个念头。
那天她爹喝了酒，脸红红的，坐在院子里乘凉。
她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说：“爹，我想学医，将来当郎中，给人治病。”
她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郎中都是男人，哪有姑娘家当郎中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医？老老实实学绣花，将来嫁个好人家。”
她不服气，又说：“可是我想——”
“想什么想？”她爹打断她，“姑娘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让人笑话！”
她不敢再说了。
那个梦，就这么破灭了。
可这会儿，看着姜老太太扎针，听着她一句一句讲解，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她看着那些针，看着姜老太太那双枯瘦的手，看着妙娘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穴位，忽然觉得，这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姜老太太看她愣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丫头，想什么呢？”
白柔锦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
姜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点什么东西在闪。
“丫头，你是不是想学？”
白柔锦愣住了。
“我……我能学吗？”
“怎么不能？”姜老太太笑了，“老婆子当年就是跟我男人学的。他能教，我就能学。你能学不能学，不在别人，在你自己。”
白柔锦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满满的。
她想起她娘。
想起她趴在她娘床边，看着她娘喝药的场景。
想起她站在棺材边上，哭着喊着叫娘。
想起她爹那一声“哪有姑娘家当郎中的”。
她咬了咬嘴唇。
“姜奶奶，我想学。”
姜老太太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她笑了。
那笑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漾开，像一朵老菊花。
“好丫头。老婆子教你。”
白柔锦点点头，眼眶有点湿。
她低头看着妙娘腿上那些针，一根一根，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这些针没那么可怕了。
她甚至在脑子里默默地想象起来。
要是她学会了，变成了姜老太太这样的神医，会是什么样？
她要走遍十里八乡，给患病的人治病。
碰到穷苦人家，分文不取，还要倒贴药材。
她娘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的。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姜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她那傻样，忍不住摇摇头。
“行了行了，别美了。先把这些穴位记住再说。”
白柔锦回过神来，赶紧凑过去。
“姜奶奶，您再说一遍，足三里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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