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黑牛来了
天还没亮透，村子里静悄悄的。
夏宜兰推开房门。
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衣领，迈出门槛，腿肚子一阵发酸。
昨儿搬了一天蒸笼，这会儿两条胳膊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腰也酸，背也痛。
最可气的是，昨晚隔壁那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大半宿。
白春生那个没良心的，转头就爬了王寡妇的床。
夏宜兰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那对男女骂了百八十遍。
她拖着步子往村口走。
每日往返镇上，都得坐吴老汉的牛车。
那牛车破破烂烂的，轮子歪歪扭扭，走起来咯吱咯吱响，跟要散架了似的。
车上铺着一层干草，硬邦邦的，坐着硌屁股。
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夏天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熟。
就这破车，还得付车费。一个来回两文钱，一个月就是六十文。
白柔锦说了，头一个月没工钱，白干。
首月去铺子里做学徒，一文钱工钱没有，这牛车费还得自己掏腰包。
真是亏大发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牛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夏宜兰走近一看，赶车的却不是吴老汉。
是个黑壮的汉子。
那汉子正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汉子抬起头。
只一眼，那汉子就愣住了。
大清早的，雾气蒙蒙中走来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柳眉杏眼，身段窈窕，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一般。
“吴大爷今儿没来呀？”夏宜兰柔柔地开口。
声音娇滴滴的，酥到了人骨头缝里。
原来吴老汉病了，拜托他侄子黑牛帮忙代一天工
黑牛赶紧局促地站起来。
“我叔病了，下不了炕，托我替他赶一天车。”黑牛搓着粗糙的大手。
夏宜兰打量了他一眼。
这汉子长得黑黢黢的，跟半截黑塔似的。
黑牛坐在车头，手里扬着鞭子，那牛被他赶得慢悠悠的，比吴老汉还慢。
夏宜兰坐在车上，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再这么慢，她得迟到了。
白柔锦说了，迟到一炷香，扣一天的饭。
又没饭吃，又要被白柔锦骂，白柔锦那张嘴，冷嘲热讽的，比扣饭还难受。
黑牛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那姑娘坐在干草堆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春衫，头发挽得利利落落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脸白嫩嫩的，眉眼弯弯的，虽然带着点倦意，可那倦意里头，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媚，跟刚睡醒的猫似的。
黑牛手里的鞭子忘了挥，嘴张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那牛没人赶，索性停下来，低头啃路边的草。
夏宜兰正闭着眼打盹，车子忽然停了。
她睁开眼，看见黑牛正盯着她看，那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直勾勾的。
她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赶车啊。”
黑牛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挥鞭子，那牛被抽了一下，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黑牛偷偷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姑娘，你……你这是去哪儿啊？”
夏宜兰靠在干草堆上，有气无力地说：“镇子上。”
“去镇子上……干啥？”黑牛的声音有点抖，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紧张的。
夏宜兰看了他一眼。这人黑黑壮壮的，一脸憨厚，看着倒是个老实人。她随口说：“做工。”
黑牛还是没话找话继续问：“做……做什么工？”
“点心铺子。”夏宜兰懒得跟他多说，闭上眼睛，靠在干草堆上，不想理他了。
黑牛却不依不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点心铺子？还招人吗？工钱高不高？”
夏宜兰睁开眼，看着他。
这人，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正要打发他几句，忽然心念一动，这人想去？
那正好。
她正不想干了呢。要是能把这黑牛推荐给白柔锦，她就能解脱了。
白柔锦招到人了，她就可以找借口不干了。
什么身体不好、家里有事，理由多的是。
白春生那边也好交代，不是她不想干，是铺子里不缺人了。
她这么一想，脸上就有了笑模样。
“招人，”她的声音软下来，“工钱可高了。一天两钱银子，还包两餐。你有力气，肯定能行。”
黑牛被她这一笑，笑得魂都飞了。一天两钱！还包两餐！比他在村里帮人干零活多几倍！
这活儿好！他赶紧问：“真的？那……那我能去试试吗？”
夏宜兰点点头。“能啊。我带你去。”
黑牛高兴得差点从车上蹦下来。
他挥着鞭子，那牛被他赶得飞快，轮子在地上颠得咯吱咯吱响，差点散架。
夏宜兰坐在后头，被颠得东倒西歪，可她心里头高兴。
这苦差事，说不定总算有人接手了。
她靠在干草堆上，嘴角弯弯的，心里头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白柔锦说。
“对了，是啥铺子？”
“镇上新开的百草点心铺，掌柜的是我妹妹，白柔锦。”
黑牛一听“白柔锦”三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白柔锦那张俏丽的脸。
那个水灵灵的小寡妇。
那天在铁匠铺，她冲他笑了一下，勾得他魂儿都没了。
“白家那个小寡妇开的？不是，原来她是你妹妹呀。”黑牛咽了口唾沫。
“是呀。大哥认识她？”
“认识。我就在隔壁村，听说过白家的姑娘是个大美人，见过一次，还真美。”黑牛憨憨地挠头。
“那就更好办了。等会儿到了铺子，我替你在我妹妹面前再多说几句好话。”
“哎哟！那可多谢妹子了！”黑牛乐得合不拢嘴，赶牛的鞭子都甩得格外欢快。
到了镇上。
百草点心铺门板已经卸了。
白柔锦系着围裙，正在灶房里忙活。
小梅端着大盆在洗红豆。
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夏宜兰领着黑牛走了进来。
“白掌柜，我来了。”夏宜兰喊了一声。
白柔锦头也没抬，手里飞快地包着点心。
“赶紧把手洗了，去后院劈柴，今天蒸糕要用大火。”
夏宜兰站在原地没动。
她把身后的黑牛拉到跟前。
“白掌柜，我这身子骨实在吃不消劈柴的重活。这不，我给你找了个壮劳力来。”
白柔锦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看见黑牛那张老实巴交的黑脸，她皱了皱眉。
这不是那天在袁松铁匠铺里的那个憨货吗？
黑牛一看见白柔锦，脸立刻涨得通红。
那脸蛋，那身段，那系着围裙的小腰。
真俊啊。
“白……白掌柜。”黑牛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白柔锦打量了一下黑牛壮硕的身材，憨厚的脸。
铺子里也确实缺个干重体力活的男人。
天天让她和小梅搬几百斤的面粉和柴火，再劈柴，也确实吃力。
袁松天天来帮忙，可他每天自己的铁匠活儿也多，太累了。
白柔锦上下打量了黑牛一番。
“你什么活都能干？”
“能！啥都能干！”黑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劈柴，挑水，扛面袋子，都不在话下！”
白柔锦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
“我这里的活可不轻松。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晚上要等铺子打烊才能走。包你两顿饭，工钱每月两钱银子，干得好还会另有奖励。”
黑牛愣住了。
“成！”黑牛一口答应下来。
白柔锦点点头。
“后院有斧头，先把那堆柴劈了。小梅，带他去。”
黑牛乐颠颠地跟着小梅去了后院。
夏宜兰松了一口气。
这下终于不用干苦力了。
她找了个板凳坐下，打算歇会儿。
“你坐着干什么？”白柔锦冷冷的声音传来。
“去把前面柜台擦了，地扫了，然后过来把这些红豆捣成泥。捣不完，今天中午没饭吃。”
夏宜兰脸色一僵，只能乖乖去拿抹布。
心里道：真是个扒皮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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