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周家家宴
镇子就这么大,屁大点事不用半天就能传遍三条街。
白柔锦要去周家吃席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一大早就钻进了各家各户的门缝里。
传到后来,完全变了味儿。
有人说周大郎包下了镇上最大的酒楼,有人说周家老太太连传家宝都备好了,就等着白柔锦上门当场下聘礼,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连聘礼的单子都列好了,足足有十几抬。
袁小梅提着个菜篮子,气喘吁吁地冲进自家院子。
“哥!哥你别敲了!”
袁松光着膀子,手里抡着铁锤,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充耳不闻,一锤比一锤砸得狠,铁砧子被震得嗡嗡响。
“哥!”袁小梅急了,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到底听没听见外头都在说什么!”
袁松甩开她的手,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说什么说?一天到晚闲得发慌,舌头长了不怕闪着!”
袁小梅急得直跺脚,“街坊四邻都传遍了!说白掌柜要去周家吃饭!周家老太太亲自发的话,这是要相看媳妇呢!你跟白掌柜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你跟嫂子和离是为了娶白掌柜呢。”
袁松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吭声,转身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一大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滚,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
“没你的事,少打听。”袁松把水瓢扔回水缸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袁小梅被他气跑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袁松后悔了。
这三天他憋着一口气没去铺子,以为白柔锦会来找他,至少会给他个台阶下。
结果呢?
人家非但没来,还答应了周家的饭局。
袁松觉得心里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疼得厉害。
东屋的窗户半开着。
妙娘坐在窗根底下,手里拿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
外头兄妹俩的说话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停下针线,往外看了一眼,轻轻笑出声来。
周家?
周大郎?
白柔锦倒是会攀高枝儿。
妙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绣线。
她知道袁松男人死要面子,脾气又臭,遇到事从来不会软下身段去哄人,只会梗着脖子硬刚。
那天她提出要留在袁家暂住,她就猜到白柔锦会发火。
白柔锦那种要强的女人,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刚和离的前妻继续在眼皮子底下晃悠?
袁松偏偏是个缺心眼的,满脑子都是什么道义、责任,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
这不,吵起来了吧。
妙娘低头看着自己干瘦的腿。
她就是不想让白柔锦痛快。
当初她瘫在床上,白柔锦和袁松在外面眉来眼去,真当她是死人?
现在她能走了,和离了,她也要在走之前,给这两人心里扎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吵吧,越吵越好。”妙娘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针线。
另一边,白家点心铺的后院。
黑牛光着膀子,手里举着一把大斧头,对着一截粗壮的木桩子狠狠劈下去。
“咔嚓!”
木桩子应声裂成两半。
黑牛没停,又抱起一截,继续劈。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黑牛哥,你歇会儿吧。”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牛动作一顿,转过头。
夏宜兰端着一碗凉茶站在那儿。
“我不累。”黑牛闷声回了一句,举起斧头又要劈。
“你都劈了一早上了,再劈下去,这后院都要装不下了。”夏宜兰走近几步,把凉茶递过去,“喝口水吧。”
黑牛看了看那碗茶,又看了看夏宜兰,把斧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一饮而尽。
“多谢。”
黑牛把碗还回去,夏宜兰没走,靠在柴堆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扯闲话。
“黑牛哥,你知道不?咱们掌柜的,要去周家吃饭了。”
黑牛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周家?哪个周家?”
“还能哪个周家?周家粮行呗。周大郎天天往咱铺子里跑,买那么多点心,你难道不知道?”
除了要搬重物,黑牛极少往前面的铺子里去,倒没有见过周大郎。
但周家粮行他知道,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
夏宜兰拿手扇着风,漫不经心地往下说:“据说是周家老太太让周大郎来请的。这叫什么?这叫相看儿媳妇。整个镇子都传遍了。”
黑牛把斧头慢慢放下来。
“周大郎……要娶老板娘?”
“看这架势,差不离了。周家在镇上开粮行,那可是大户。周大郎念过书,人也长得周正,跟咱们掌柜的站一块儿,啧啧,那叫一个般配。”
夏宜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黑牛。
黑牛没吭声。他弯腰捡起一截木头,摆在桩子上,抡起斧头,劈了下去。
没劈断。
他又抡了一下,这回劈歪了,斧头砍进了桩子边上的泥地里。
夏宜兰看得真切。这汉子的手在抖。
“黑牛哥,你咋了?劈了一早上了,手软了吧?”
“没、没事。”
她心里明镜似的。
黑牛说心里有人了,死活不肯说是谁。
她这几天左思右想,把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女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黑牛来镇上满打满算才多久?他见过几个女人?
除了她夏宜兰,就是白柔锦和袁小梅。
袁小梅才十五岁,黑牛不至于。
那就只剩一个了。
白柔锦。
夏宜兰当时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差点没把手里的碗摔了。
白柔锦哪是他能惦记的?
且不说白柔锦跟袁松的事儿,就算白柔锦没有袁松,她一个开铺子的女掌柜,能看上一个做粗活的乡下穷光蛋?
今天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黑牛重新拿起斧头,摆好木头,劈了一下。
这回倒是劈开了,可劈完之后,他没接着干,而是坐在地上,两条粗壮的胳膊搁在膝盖上,低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夏宜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黑牛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咋蔫了?”
黑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你知不知道,周大郎是个啥样的人?”
夏宜兰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暗笑。来了,果然来了。
“周大郎啊,那可是镇上数得着的好后生。”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家里有钱,粮行的买卖做得大,光是铺面就有三间。第二,念过私塾,认字写文章,斯斯文文的。第三,长得不赖,白白净净,个头也高,说话轻声细语的。第四,他就一个老娘,谁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
她每说一条,黑牛的脑袋就往下垂一分。
等她说完,黑牛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了。
“这么好啊。”黑牛的声音闷闷的,跟从土里头冒出来的。
“可不是嘛。”夏宜兰叹了口气,“人家那条件,搁整个镇上,也是头一份。”
黑牛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的,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再看看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黑牛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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