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她想到当年的自己
夏宜兰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酸梅,慢慢咬着。牙齿碰到果肉的那一刻,酸意猛地窜上来,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舌头抵着上颚,又觉得没那么酸了,反倒生出几分回甘。
“酸不酸?”赵德发的大脸凑过来,鼻尖差点怼上她的鼻尖。
夏宜兰把核吐在手帕上,随手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赵德发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半个身子挂在榻沿上,眼珠子不看别处,就盯着她那还平坦的肚子。
两个月了。
昨天镇上的李大夫刚号过脉,老头儿捋着胡子点了三下头,说是滑脉,板上钉钉。赵德发当场差点把诊金翻了十倍塞过去,被夏宜兰一个眼神摁住了。
“宜兰,你想吃什么?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还是东街周胖子的烤鸭?”赵德发搓着手,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四十好几的人了,愣是像个刚讨了媳妇的毛头小子。
“外头乱糟糟的,街面上铺子关了一大半,哪还有卖这些的。”夏宜兰手掌贴上自己的肚子,掌心微热,她声音放轻了些,“我就想喝口热乎的鸡汤。”
赵德发立马扯着嗓门朝门外吼:“刘妈!杀只老母鸡!炖烂糊点!多搁几颗红枣!”
门外刘妈应了一声,碎步跑远了。
夏宜兰没说话,指头摩挲着酸梅手帕的边角,眼睛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
和白春生一起那么久,肚子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白春生倒好,娶了王寡妇,那女人肚子一鼓起来,她就被扫地出门了。
一点旧情都没有。
现在到了赵家,才几个月,就有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孩子一落地,她在赵家就彻底扎下根了。
什么妾不妾的,赵德发连他那死了的正妻牌位都快忘干净了,初一十五上炷香都要管家提醒。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老陈站在门槛外头,身子弯着,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外头有人找。”
赵德发眉头一皱:“不是说了这几天不见客吗?哪个不长眼的?”
“说是您乡下的表舅,姓孙。”老陈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带着个小丫头,在门口又哭又闹的,赶都赶不走。隔壁张婆子都搬了凳子坐门口看热闹了,街坊邻居扒着门缝往里瞅呢。”
赵德发一巴掌拍在腿上:“孙老头?他怎么找这儿来的?”
夏宜兰坐直了身子,手搭在扶手上:“老爷的亲戚?”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太奶那边的,穷得裤腰带都快系不住了。早些年借过我两回钱,一共五两银子,到现在连个铜板都没还过,正经肉包子打狗。”赵德发满脸写着嫌弃,一挥手,“不见!让老陈拿两吊钱把他打发了,赶紧滚!”
夏宜兰按住他的手腕,指头轻轻扣了一下,声音放得柔柔的:“老爷,外头这世道,今天死个人明天死个人的,他既然找上门来,肯定是走投无路了。你这会儿把他赶走,万一他转身死在咱们大门口,晦气是小事,不到半天全镇都知道赵老爷见死不救。你以后还要在镇上做买卖呢。”
赵德发一愣,琢磨了两秒,反手握住她的手揉了两下:“还是我媳妇脑子好使。行,让他进来。你别动,在屋里歇着,我去前厅对付他两句就完了。”
“我跟你一块儿去。”夏宜兰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正好走动走动,李大夫说了,老躺着对孩子不好。”
前厅里。
夏宜兰进门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味儿。
汗臭、泥腥气,还有一种长久不洗澡才有的酸馊味,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
孙老头跪在厅中央,穿得稀烂,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裤腿上的泥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厚厚的壳子。
他身边站着个小姑娘。
瘦。
瘦得那件灰布褂子像是挂在竹竿上。
胳膊细得跟柴火棍子似的,从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骨节一个一个顶着皮。
头发枯黄打结,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十个指头的关节都泛了白,整个人抖得厉害,脚下的青砖缝里还渗着泥水。
赵德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没喝,碗盖都没揭,就那么端着。
夏宜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刘妈递过来一个铜暖炉,她接过去,两手拢着。
孙老头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德发啊——”孙老头嚎了一嗓子,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又尖又哑,眼泪和鼻涕一块往下掉,糊了半张脸,“表舅活不下去了啊!村里遭了灾,又闹瘟疫,你大表舅妈、二表舅妈,连你那两个表弟,全没了!家里人死绝了!就剩下我和这丫头!德发,看在你太奶的份上,你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赵德发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表舅,不是我不帮忙。你自己看看外头这世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我这药铺关门半个多月了,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德发,我不要钱!”孙老头猛地直起腰,一把拽过身边的小姑娘,枯树枝一样的手按在她后脖颈上,硬生生把她摁得跪了下去,“这是我孙女,叫招娣。今年十三了。你把她留下,给你家当个丫鬟,扫地抹桌子倒尿盆都行!只要给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在外头!”
小姑娘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叫,只是身子又缩了缩,下巴快抵到胸口了。
赵德发看了她一眼。干瘪瘪的,脸蜡黄,两个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又黑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正怯生生地往上瞟,瞟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我这院子里不缺人啊……”赵德发晃了晃茶碗,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夏宜兰没出声。
她的视线钉在这个叫招娣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跪在那儿,肩膀缩得紧紧的,脊背弓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动都不敢动。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对上了夏宜兰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头有好几种东西。
有怕,怕得厉害,眼白里的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一种东西——说不好是什么——像是一条被打怕了的狗,你手里拿着根骨头,它不敢上来叼,又舍不得走,就那么蹲在三步开外,哆哆嗦嗦地看着你。
夏宜兰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好像看到自己那年刚到白家的模样。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白春生案板上的一块肉。
夏宜兰看着招娣那张蜡黄的小脸。
十三岁。
饿成这样也能看出底子不差,五官是端正的,骨架也小,手指细长。
这种小丫头要是在赵家吃上几个月饱饭,脸颊上长了肉,皮肤养白了,头发养顺了,那双大眼睛不用怯生生地缩着,她会长成什么样?
夏宜兰太清楚了。
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到那时候呢?
她肚子里这个孩子三四岁,她自己二十七八,眼角该有细纹了。
招娣十六七,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赵德发看她的眼神就会变。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变的。先是多看两眼,再是找借口说两句话,然后某天晚上——
夏宜兰的手指在暖炉的铜盖上抠紧了,指甲陷进花纹的凹槽里,指尖发白。
“宜兰。”赵德发转过头来,“你看这事儿……”
夏宜兰回过神。
她松开暖炉,把手指理顺了,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很,嘴角甚至带着点笑。
她看了看孙老头,又看了看招娣。
“老爷。”夏宜兰开口,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波澜,“既然表舅大老远找来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这丫头看着也挺可怜的。”
孙老头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冲着夏宜兰磕头,脑门咚咚地撞在青砖上:“夫人菩萨心肠!活菩萨啊!招娣,快给夫人磕头!”
招娣赶紧趴在地上,邦邦邦三个响头,实打实的,额头上立马红了一片。
夏宜兰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语气更随意:“不过家里确实不缺使唤人了,老爷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多一份口粮。这样吧,给表舅拿些银子,够他老人家和这丫头撑过这阵子的。表舅拿着银子去别处看看,兴许能找到更好的人家收留。”
孙老头的脸僵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夏宜兰,又看了看赵德发。赵德发正低头喝茶,没接话,那意思就是听她的。
孙老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夏宜兰的眼皮都没抬,端起暖炉,拿帕子擦了擦铜盖上被自己抠出来的指甲印。
那表情不像是能松动的。
孙老头到底不敢再磨。
好歹有银子拿,没有空着手回去,这年头能拿到实打实的银子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他千恩万谢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招娣,跟在管家老陈后头往外走。
招娣走到门槛那儿回了一下头。
她看了夏宜兰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头的东西变了,怕还在,讨好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什么。
夏宜兰没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搁在肚子上,暖炉放在一边,铜盖上的花纹凹槽里,嵌着四道浅浅的指甲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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