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招娣还是留下了
夏宜兰这一觉睡得很沉。
怀孕后身子总是乏，加上上午对付那个穷亲戚，耗了不少心神。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暗下来了，窗户半开着，外头传来有节奏的沙沙声。
竹扫帚扫过青砖地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夏宜兰撑着床榻坐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上，嗓子有点干。
“刘妈？”
没人应。
扫地声倒是停了。
夏宜兰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棂。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个穿青布小夹袄的丫头，个头不高，瘦小，手里攥着一把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竹扫帚。
那丫头听见窗户响，猛地转过头来。
夏宜兰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里。
十根手指死死箍住窗台的木头边，骨节发白。
洗干净了。
上午那身散发着酸馊味的破棉袄没了，换上了赵家下等丫鬟统一的青布衣裳。
乱糟糟打结的头发梳顺了，在脑袋两边扎了两个小小的丫髻。
脸上那层厚厚的泥垢洗掉之后，底色露出来了——虽然还是蜡黄，脸颊也凹陷着，但眉眼彻底显了出来。
鼻梁挺直。嘴唇小巧。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没了之前被泥水糊住的浑浊感，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招娣。
那个被她用几两银子打发走的丫头，此刻穿着她家的衣裳，拿着她家的扫帚，站在她家的院子里。
夏宜兰的胸口堵得发慌，一口气提上来咽不下去。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装菩萨，给银子，客客气气地往外推，就是为了把这个祸根拔掉。
谁干的？
“哎哟，媳妇儿，你醒了？”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德发挺着大肚子跨进门槛，红光满面，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有一股烧鸡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夏宜兰把抠着窗台的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慢慢蹭了两下。指尖还在发麻。
“老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声音放得很平。喜怒都压在舌根底下，一点没带出来。
赵德发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油纸包往桌上一撂，反手关了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去。
“别提了！”他一拍大腿，“孙老头死了！”
夏宜兰愣住了。
“死了？上午不是拿着银子好好地走了？”
“外头现在什么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德发抹了一把嘴，“老头带着个丫头，怀里揣着银子，刚出镇子没两里地，就被几个流民盯上了。”
他比划了一个横着抹脖子的动作。
“为了护那几两银子，老头肚子上挨了三刀。肠子都淌出来了，当场就咽了气。”
夏宜兰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慢慢揉搓。指腹摩挲布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那银子呢？”
“还银子呢！”赵德发叹了口气，“早让人抢得连个铜板都没剩。也算老头倒霉。这丫头命大，当时躲在路边草垛子里没出声，逃过了一劫。等那几个流民走远了，她就一路哭着又跑回来了。”
夏宜兰没吭声。
赵德发说到这儿，站起来凑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
“宜兰啊，我看这丫头实在可怜。你上午不是说了嘛，咱们不能见死不救。我就寻思着，你平时心善，连踩死只蚂蚁都得念叨半天，要是知道这丫头无依无靠死在外头，你心里肯定不落忍。”
他拍着胸脯，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刘妈领她去洗刷干净，换了身衣裳，先留在院子里干点粗活。多张嘴的事儿嘛，权当给咱们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了。你说呢？”
夏宜兰的牙根咬得发酸，后槽牙磨着后槽牙，太阳穴突突地跳。
积德。
这是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还说是给她送花呢。
她看着赵德发那张因为觉得自己做了件天大好事而满是得瑟的脸，五根手指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男人就是蠢。蠢到你气都不知道往哪儿气。
可她不能发火。
一点火星子都不能冒。
她现在怀着身子，是赵德发心尖上的人。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份善解人意，这份温柔体贴，这份从来不给人添堵的乖顺。
这会儿要是翻脸，把人赶出去，上午装的那一整套菩萨心肠就全成了笑话。
赵德发会怎么看她？
善妒。恶毒。连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都容不下。
夏宜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气一进一出，她把什么都压了回去。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这个红不是假的。她是真气的。但赵德发看不出区别。
“怎么会这样……”她反手握住赵德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表舅他老人家，上午还在咱们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
帕子拿出来，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轻，很收敛，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好人家媳妇听到噩耗之后的难过——恰到好处的难过。
赵德发一看她掉眼泪，果然急了，赶紧伸手去搂她的肩膀。
“别哭别哭，大夫说了孕妇不能大悲大喜。这都是命，老天爷要收他，谁也拦不住。”
夏宜兰顺势靠进赵德发怀里，鼻子里全是他身上那股子汗味混着烧鸡的油腻味。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老爷做得对。”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偏偏还要裹上一层绵绵软软的温柔。
“这丫头没了亲人，咱们要是再不管，她就真活不成了。留在府里吧，给口饭吃，也算咱们尽了心。”
“我就知道我媳妇最懂事！”赵德发乐呵呵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行，那这丫头以后就归你管了，你想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夏宜兰把脸贴在他胸口，眼睛却是干的。
窗外，扫帚声又响了起来。沙——沙——沙——。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过是个乡下的小丫头片子，又能翻起什么样的浪花呢？
她怎么能跟当年的自己比呢？当年的白柔锦才多大，那么依恋她，所以她才会那么容易就拿捏了他们父女俩。
她夏宜兰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摆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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