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让功于主

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时局渐稳，秋高气爽，黎阳城中，稻谷飘香。

徐茂公召来长史郭孝恪，于府中密室相见。郭孝恪，字恪，许州阳翟人，为人机敏，多谋善断，为徐茂公心腹谋士。

徐茂公神色郑重，缓缓说道：“孝恪，今魏公已率众归附大唐，吾等当如何自处？“

郭孝恪沉吟道：“明公拥黎阳之众，据富庶之地，若上表归降，唐皇必厚待之，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徐茂公却摇头，目光深远：“非也。吾所镇守的黎阳及周边州县的百姓、土地，原本就都是魏公的产业，并非我个人所有。我若是直接向唐廷上表，献上这些属地军民，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谋求高官厚禄，这是借着主公的失败为自己谋取私利，是君子不齿的行径，我深以为耻！“

他站起身来，踱步于室中，声音愈发坚定：“今当将所辖州县的名称、数量、军民户籍、粮草军械，一一详细清点记录，全数禀报给魏公，让魏公亲自将这些基业献给朝廷。如此一来，这份功劳便归于魏公，也全了我对旧主的忠义之心。“

郭孝恪闻言，肃然起敬，起身长揖：“明公高义，恪佩服之至！“

定下计策后，徐茂公当即派遣亲信使者前往长安。使者携书信一封，并无归降奏表，只将徐茂公之意，详细陈说。

徐茂公的使者抵达长安、进入唐廷后，李渊于太极殿召见。

李渊，唐高祖，时年五十有四，身材魁梧，面容宽厚，目光却深邃如渊。他于晋阳起兵，一年而定关中，三年而称帝，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实乃乱世枭雄。

听闻徐茂公特意派使者前来，却没有呈递归降奏表，唯独给兵败降唐的李密送去书信，李渊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他眉头微皱，连忙召来使者细细询问：“徐世勣既欲归降，何不直接上表于朕，却私书于李密？莫非其中有诈？“

使者跪于殿中，将徐茂公感念旧主、不愿贪功邀赏的本心如实禀告：“我家主公言，黎阳之地，本魏公之业，非己所有。今魏公归唐，自当由魏公献于朝廷，以全魏公之功，亦全我家主公之忠义。若我家主公越俎代庖，是借主公之败以谋私利，于心不安。“

李渊听毕，沉默良久。

忽而，他龙颜大悦，连连点头称赞，对着满朝文武感慨道：“徐世勣在旧主失利之时，依旧感念恩德、推辞功劳，不背忠义，实在是一个纯厚忠良、品行高洁的臣子！“

他环顾群臣，叹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徐世勣能不贪功，不背主，推功于旧主，此等高义，古今罕有！朕得此等臣子，天下何愁不定？“

为嘉奖这份难得的忠义，李渊当即下诏：

“册封徐世勣为黎阳总管、上柱国，加封莱国公，加授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

又特赐：“附入李唐宗室正属籍，赐姓李氏！“

此恩宠之隆，前所未有。赐姓李氏，意味着徐世勣正式成为李唐宗室一员，与皇室同姓，地位尊崇，非寻常功臣可比。同时又赏赐上等良田五十顷、豪华宅第一所，极尽礼遇。

自此，徐世勣正式改名为李世勣，忠心归附李唐。

没过多久，李渊便任命李世勣统领河南、山东两地的军队，驻守边境，抵御王世充大军的进犯，肩负起镇守一方的重任。

李世勣受命，整军经武，修缮城池，训练士卒，于黎阳一带布防严密。他深知王世充虎视眈眈，必来争夺，故不敢有丝毫懈怠。

同年九月，河北一带风云突变。

窦建德，隋末乱世中崛起的一方霸主，据有河北大部，拥众数十万，自称夏王。此人出身农家，却胸怀大志，性情宽厚，深得民心，麾下将士皆愿为之效死。他判定李唐新立，根基未稳，正是扩张良机，遂率军大举进攻相州。

相州，今河南安阳一带，为河南、河北之咽喉。唐军驻守于此，兵力单薄，抵挡不住窦建德大军猛攻。山东道安抚大使、淮阳王李神通，本李渊从弟，素无将才，此次率军迎战，却一触即溃，无力抵抗，只得率领残军仓皇撤退至黎阳，依附李世勣。

李神通狼狈来投，衣冠不整，满面尘灰，见了李世勣，羞愧难当：“夏王势大，吾军溃败，拖累将军了。“

李世勣连忙扶起，好言抚慰：“淮阳王勿忧，黎阳城坚粮足，足以固守。窦建德虽众，吾不惧之。“

然他心中明白，窦建德挟新胜之威，锋芒正盛，黎阳孤城，恐难独守。

到了十一月，北风呼啸，黄河结冰。窦建德大军势如破竹，绕过黎阳外围防线，一举攻陷城池。李世勣仓促之间，只能率领数百名骑兵，于乱军中突围，渡过黄河仓皇撤离。

可他的父亲李盖，此时已跟随李世勣赐姓李氏，居于黎阳城中，未及脱身，连同淮阳王李神通、谋士魏徵，以及李唐同安公主等人，尽数被窦建德俘虏。

李世勣渡河之后，于南岸收拢残兵，暂驻新乡。他心急如焚，日夜打探父亲消息。

不久，窦建德遣使来传话：“李将军若降，李公无恙；若拒，则……“

使者未言尽，然其意自明。李世勣得知父亲被俘的消息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于帐中独坐，望着北方黎阳方向，泪如雨下。父亲李盖，年逾六旬，白发苍苍，一生辛劳，养育自己成人。今却因自己之故，陷于敌手，生死未卜。为人子者，岂能坐视？

可若降窦建德，便是背弃李唐，背弃君恩，背弃自己一身忠义。李世勣心中，如刀绞般痛苦。

郭孝恪入帐，见其状，长叹一声：“明公忠孝难两全，奈何？“

李世勣咬牙，终是下定决心：“父亲养育之恩，重于泰山。今为保父亲性命，只得暂时屈身。然吾心在大唐，终当寻机归去！“

他率数百骑，返回黎阳，归降了窦建德。

窦建德于夏王宫召见李世勣。夏王宫，不过河北一郡守府邸，简朴无华，却收拾得整洁肃穆。窦建德端坐于上，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目光却温和宽厚。

“李将军来降，夏国幸甚。“窦建德声音低沉，“吾知将军非真心归降，乃为令尊之故。吾不责怪，各为其主，人之常情。“

他下令将李盖扣为人质，却善待之，居于别馆，供给不缺。又命李世勣依旧率军镇守黎阳，掌控原有兵权，不加猜忌。

李世勣心中复杂。窦建德此人，磊落坦荡，确有霸主气度，非王世充之流的阴险小人可比。然自己心在大唐，终不能为其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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