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徐茂公献策围洛阳

大业十四年，扬州宫变的血色余波尚未散尽，穷奢极欲、耗尽隋室国运的隋炀帝杨广，被宇文化及发动兵变缢杀，煌煌大隋的正统皇权，就此轰然崩塌。

天下无主，群雄并起，早已在关中积蓄多年实力、手握重兵且深得关陇贵族拥戴的李渊，当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天命契机，在长安废黜隋恭帝杨侑，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唐，改元武德，开启了李唐定鼎天下的序幕。

李渊建唐的消息传遍中原，本就割据一方、心怀异志的群雄彻底撕下伪装，纷纷效仿僭号称帝。

占据东都洛阳、掌控隋朝残余中枢势力的王世充，率先有样学样：他先是拥立隋炀帝之孙杨侗为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独揽洛阳军政大权；待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后，便彻底露出獠牙，逼迫杨侗禅位，将废帝软禁深宫，随后登基建国，国号为郑，占据河南腹地，成为中原最具实力的割据势力之一。

与此同时，河北大地烽烟再起。弑杀隋炀帝的宇文化及，带着十余万隋军精锐北上，一路烧杀抢掠，却在童山之战中，被瓦岗军领袖李密率部重创，精锐尽丧，仓皇溃逃。

盘踞河北、深得民心、军纪严明的夏王窦建德，看准这一绝好战机，以“为隋帝复仇、诛杀逆臣”为名，亲率大军全线追击宇文化及，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敌军，最终将宇文化及及其党羽尽数擒获，当众斩杀，以告慰隋室亡灵。

此战后，窦建德彻底肃清河北敌对势力，威望达到顶峰，随即在河北正式称帝，定国号为夏，坐拥燕赵之地，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与关中唐、河南郑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而曾经横扫中原、拥兵数十万的瓦岗军霸主李密，在与宇文化及血战后元气大伤，又遭王世充趁机偷袭，邙山一战全军溃败，麾下将士离心离德，瓦岗基业彻底崩塌。李密走投无路，只得西入关中归降李渊，曾经威震天下的瓦岗政权就此覆灭。

李密失势、瓦岗瓦解后，偌大的中原再无第四股势力能与唐、郑、夏抗衡，天下逐鹿的棋局，彻底浓缩为关中李唐、河南王世充、河北窦建德三方的生死对决，谁能碾碎另外两家，谁便能执掌天下权柄。

乱世征伐，从无停歇。武德三年七月，李渊扫平关中周边小股割据势力，再无后顾之忧，当即颁下圣旨，命次子秦王李世民为全军统帅，率领关中精锐，东出潼关，大举征讨王世充，意图一举攻克洛阳，吞并河南，扫清中原最大障碍。

此次出征，李唐精锐尽出，刚刚逃离窦建德重归唐朝的李世勣，与同样出身瓦岗、勇武盖世的秦叔宝、程咬金等人，一同归入秦王麾下，随大军挥师东进，奔赴中原战场。

王世充得知唐军大举来攻，深知这是生死存亡之战，不敢有丝毫大意，当即布下铁桶防线，死守洛阳：命魏王王弘烈率军镇守襄阳，扼守荆襄要道，阻断唐军南线援兵；荆王王行本驻守虎牢关，掌控这一中原咽喉要塞，守住洛阳东线门户；宋王王泰镇守怀州，稳固洛阳北部防线；齐王王世恽负责洛阳南城防务，楚王王世伟驻守洛阳宝城，太子王玄应死守东城，汉王王玄恕驻守城北含嘉仓城，鲁王王道徇镇守宫城北侧曜仪城。

洛阳内外，城防层层嵌套，诸王分兵把守，粮草军械囤积如山，王世充则亲率主力中军，坐镇洛阳，准备与唐军决一死战。

武德四年春，李世民亲率玄甲军及关中精锐十五万，自潼关东出，一路势如破竹。唐军前锋如利刃剖竹，所过之处，郑军望风披靡。三月，大军长驱直入，铁蹄踏破崤函古道上的残霜，很快兵临慈涧。

慈涧，此地距洛阳城仅三十余里，已是东都洛阳的最后一道外围屏障。涧水自北邙山蜿蜒南下，在此处形成一道天然壕堑，王世充耗三年之功，沿岸筑起土垒、设置鹿角、密布弩机，本欲以此迟滞唐军锋芒。

那日清晨，薄雾未散，王世充亲披金甲、跨乘青海骢，率郑军主力三万人马出城迎战。他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唐军阵中那面"秦王"大纛猎猎飞扬，心中未尝没有一搏之念——毕竟慈涧之后，便是洛阳城门。

然而他低估了李世民，更低估了那支名震天下的玄甲军。

战鼓擂响之时，李世民亲率千余玄甲精骑为前锋，黑甲黑马，如一道铁色洪流自侧翼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春泥，溅起血水与残花。郑军左翼的弩手尚未完成三轮齐射，那道黑色锋刃已狠狠楔入阵中。李世民手持大弓，连发三箭，射落郑军三名执旗牙将，唐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得涧水倒流。

郑军阵脚大乱。玄甲军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刀锋过处，甲裂骨碎。王世充在中军看得真切，眼见左翼崩溃、右翼动摇，亲兵不断来报"某将军阵亡""某营溃散"，须臾之间，慈涧岸边尸骸枕藉，涧水为之不流，竟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王世充面色惨白，握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他深知野战绝非唐军敌手——这些年他困守洛阳，虽有称帝之名，却失了逐鹿中原的锐气；而李世民自太原起兵以来，身经百战，麾下将士皆以一当十。

"鸣金……收兵！"这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郑军如退潮般涌向洛阳城门，士卒互相践踏，死伤无数。王世充不敢再恋战，在亲军死士拼死护卫下，仓皇退入洛阳坚城之中。城门轰然闭合，千斤闸落下的闷响，像是为他帝王梦敲响的丧钟。

洛阳，这座隋炀帝倾举国之力营建的东都，此刻成了王世充最后的龟壳。

城墙高三丈六尺，基宽九丈，顶宽六丈，以糯米汁混合黄土夯筑，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坚如磐石。城外护城河引洛水灌注，宽逾十丈，水流湍急，舟楫难渡。城内府库之中，积粮足支数年，军械作坊日夜可制箭矢万支、弩机百架。王世充据有此城，确有坚守待变、拖垮唐军的底气。

唐军兵临城下那日，李世勣立马于邙山南麓，遥望这座固若金汤的隋朝旧都。

春日斜阳将城墙切割成明暗两半，雉堞上郑军的旌旗隐约可见，城头金鼓之声随风传来，沉闷而压抑。他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那是他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每逢重大决断，总要如此。

"将军，秦王传令，诸将集于中军帐议事。"亲兵低声禀报。

李世勣没有立刻动身。他久在中原征战，太清楚洛阳的分量了。大业九年，他随李密攻洛阳，数十万瓦岗军顿于坚城之下，师老无功；大业十四年，李密再次整军围攻洛阳，却被王世充偷袭，折戟沉沙，一败涂地。这座城池，吞噬过太多精锐、太多野心。

"强攻？"他在心中默默推演：以云梯蚁附登城，城头滚木礌石、金汁沸油倾泻而下；以冲车撞击城门，城内早有备好的沙袋石条层层封堵；即便掘地道潜入，洛阳地下水位甚高，土木工程难施。即便唐军精锐冠于天下，强行强攻，只怕也要填进数万性命，且旬月难下。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军心必挫，届时河北窦建德若乘虚西进，局势便危殆了。

夜色如墨，中军帐中的军议已散，诸将各怀心思散去。李世勣却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在帐外踱步。远处洛阳城头的灯火如鬼眼闪烁，更远处邙山起伏如卧兽脊背。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如拨云见月。

他翻身上马，连夜直奔秦王大帐。

李世民尚未安寝。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一幅巨大的洛阳周边舆图悬于木架之上，山川河流、城邑关隘以朱墨细细标注。李世民负手立于图前，玄色常服的肩背处还沾着白日巡营时的尘土。他听得帐外亲兵通传"李将军求见"，头也不回："宣。"

李世勣大步进帐，甲叶铿锵作响。他单膝跪地，却不起身，而是抬头直视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统帅："殿下，臣有破城之策，请殿下屏退左右。"

李世民眉梢微动，挥手令亲兵退至帐外十丈。他转身坐下，指了指侧席："懋功但说无妨。"——"懋功"是李世勣的原本的名字，李世民以字相称，显是亲近之意。事实上，李世勣只比李世民大四岁，却久经沙场，又是瓦岗军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威名远播。李世民对他是相当看重的！

李世勣起身，走到舆图之前，手指重重戳在洛阳城上："洛阳城垣高大，护城河阔，城内军械充足、粮草堆积，强攻必遭重创。"他的手指顺着洛水滑向东北，"但殿下请看，洛阳之险，在于外援、在于粮道。王世充所辖河南各州郡，本非真心归附，只是慑于其淫威，苟延残喘。如今我大唐王师压境，天威所至，彼等早已心怀二意。"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将洛阳周边的偃师、巩县、河阳、怀州一一圈住："殿下若分兵多路，攻取周边城镇，扫清外围据点，彻底切断洛阳与外界的所有通道——粮道、援兵、音讯——再将大军主力驻扎于北邙山上，居高临下，步步紧逼，洛阳便会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烛火摇曳，在李世勣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时日一久，城内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百姓嗷嗷，不攻自破。届时王世充便是有铜墙铁壁，也挡不住饿殍之众、倒戈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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