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血染江面,极致反差的守护
萧鸿左手从甲板上死去的玄甲军手中拔出银枪,右手的长刀横在身侧,两步并一步冲到舱门口。
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正跨过被踹开的门槛往里走。
短刀举过头顶,刀身映着舱内唯一没灭的那盏油灯,光一闪一闪的。
紫鹃尖叫着挡在黛玉前面,两条胳膊张开,挡了个寂寞,浑身抖得站都站不稳。
桂嬷嬷倒在门边,额角磕破了,血蒙了半只眼,手里攥着一根门闩,还在试图爬起来。
黛玉坐在舱室正中的椅子上,没跑,没叫。
她的手指扣着椅子扶手,指节收得很紧,脸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盯着那个逼近的黑影。
萧鸿的银枪出手。
没有蓄力,没有助跑,就是直直地掷了出去。
枪尖从黑衣人后心穿入前胸透出,整个人被钉在门框上,双脚离地,短刀当啷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黛玉脚边。
黑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枪杆,嘴里涌出一口血沫,眼珠转了转,没了光。
从萧鸿踏上甲板到这一枪掷出,前后不到三息。
舱内安静了一瞬。
紫鹃回头看见门框上钉着的尸体,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萧鸿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玄色大氅被刀划了三道口子,里面的甲片露出来,沾满了别人的血。
脸上也有,从额头斜拉到下巴,不知道是谁的血溅上去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手里还提着长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舱板上,汇进了地板缝隙里。
整个人从外到内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呛人。
黛玉看着他,没有尖叫,没有躲,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眼睛从他脸上的血,移到他甲片上的血,再移到他刀上的血,最后落在他靴底踩过来的那串血脚印上。
她的手在抖。
萧鸿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三步。
他看见她的脸色,看见她攥着扶手的手指,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他自己那副浴血修罗的模样。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把长刀往旁边一扔,刀砸在地板上,哐当一声。
然后伸手解开大氅的系带,整件大氅连同甲片一起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到门外。
里面的衣服也沾了血,但胸口那一片是干净的,因为甲片挡着。
他用右手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把能抹掉的血迹抹了,抹不掉的也顾不上了。
然后从怀里——从贴身衣襟的里层——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拿绳系着。他单手解开绳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桂花糖糕。
热的。被他体温捂了大半夜,油纸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桂花的甜香从油纸边缘漫出来,在这间满是血腥味的船舱里,突兀得不像话。
“傍晚靠岸补给的时候买的。”萧鸿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里像是灌了砂子。他清了一下嗓,又放轻了三分,“在怀里揣了一路,还热着。”
他把糖糕举到黛玉面前。
“吃点,压压惊。”
黛玉低头看着那块糕。
桂花糖糕。
她昨天退回去的纸条背面写了一句“世子不必每日遣人来问”,但前天她跟桂嬷嬷提过一句,说船上的点心比不上扬州的桂花糕。
她以为只是随口说的。
但这个人记住了。
在率军赶赴她这条船之前、在杀穿几十个刺客之前、在把那杆银枪掷出去将人钉死在门框上之前——他的怀里,一直揣着一包给她的糖糕。
黛玉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多谢”。
但嘴一张,出来的不是字,是一声哽咽。
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她膝盖上的裙面,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印子。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天在西苑闷在他衣服里的低泣,是真正哭出来了。
带着后怕、带着委屈、带着这一路上积攒的所有她没对任何人说过的恐惧。
母亲没了,父亲被人下了毒,她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有一个了。
现在有一个了。
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包糖糕,连声音都放轻了怕吓着她的那个人。
黛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糖糕。
两条胳膊环上了萧鸿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那块唯一干净的地方,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死紧。
萧鸿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打了半辈子仗,被刀砍过、被箭射过、被马踩过,没有任何一下比这一下让他更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他举着糖糕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
然后慢慢放下来,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勺。
没有抱紧,没有压实,就是搁在那儿,手掌虚虚地罩着。
“没事了。”他说。
声音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黛玉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震动。
“我在。”
舱外,战斗已经结束了。
陆铮站在甲板上清点战果。
四十三条小船,击沉二十七艘,俘获十一艘,逃了五艘。
刺客死了一百八十多个,活捉了三十九个,玄甲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
萧鸿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翻起一线鱼肚白。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东西,陆铮跟了他六年,见过这种眼神。
上一次见,是在北疆草原,蛮夷偷袭了他们的辎重营,杀了三十七个火头兵。
那次之后,萧鸿带兵追出去四百里,把对方那个部落从地图上抹掉了。
“活着的,全部审。”萧鸿的语气恢复了北疆阵前的那个频道,“重点问谁派来的,从哪调的人,接头暗号,后续接应点在哪。”
他顿了顿。
“审完的,不用埋。”
陆铮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挂起来。”
萧鸿走到船头,看着南方的河道,晨光打在他带血的侧脸上。
“尸体绑在桅杆上,旗帜照打,一路挂到扬州码头。”
他转过头,看了陆铮一眼。
“本世子要让江南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动我的人,是这个下场。动我的船上的人——”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陆铮后脊发凉,抱拳领命。
半个时辰后,船队重新启航。
晨雾散尽,运河水面开阔。
被修补过的座船行在队伍正中,两侧护卫船靠得更紧了。
打头的帅船桅杆上,挂着第一具尸体。
往后每一艘战船的桅杆上都绑着一个,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和船旗搅在一起。
船队浩浩荡荡往南开,沿途的渔船商船看见这个阵势,吓得拼命往岸边靠,连号子都不敢喊了。
三百里外,扬州。
府衙后院,扬州知府赵启年正在喝早茶。
一个幕僚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脸色灰败。
“大人,运河上的人……全折了。”
赵启年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
“萧鸿的船队正在南下,沿途桅杆上挂满了尸体。按这个速度……后天到扬州。”
茶盏磕在碟子上,茶水洒了半桌。
赵启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去请盐商会馆的陈会首来,再备一份帖子,送去林宅。”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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