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翁婿夜话,林如海托付底牌
林如海靠在枕上,目光在萧鸿身上停了很久。
看他坐下来的姿势——背脊挺直,但不僵,手搭在膝盖上,没去碰腰间的刀。
一个统兵之人坐在病榻前,下意识地收敛了全身的攻击性。
这个细节,比任何承诺都有说服力。
“世子在扬州做的事,老夫虽然躺在床上,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林如海咳了一声,声音沙哑但稳,“四大盐商查封、驻军接管盐场、官营盐铺开张——三天之内翻覆了整个两淮。”
他停了一下。
“赵启年死了?”
“死了。”萧鸿没有避讳,“后巷截住的,三箭。”
林如海闭了一下眼,没有多问。赵启年当了七年知府,两人同城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但赵启年选了那条路,就只有那个结局。
“盐商的事,是表面。”林如海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有东西在聚焦,“世子真正要查的,是盐税的去向。”
不是疑问句。
果然是林如海,在扬州盐政上泡了十几年的人,哪怕被毒成这副模样,脑子里那根弦一拨就响。
“林大人既然猜到了,我就不绕弯子。”萧鸿往前坐了半寸,压低声音,“三年,三百六十二万两。从两淮盐课的账面上消失,经三道钱庄洗过之后,最终流进了金陵清远居。”
林如海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一下。
清远居三个字,他比萧鸿更清楚意味着什么。
“齐王。”林如海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
“嗯。”
林如海慢慢说:“老夫在巡盐御史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头三年,盐税上缴数额与户部的底册能对上。从第四年开始,账面上出现了缺口。不大,每年十几万两,像是有人在试探底线。”
“你没报?”
“报了。”林如海的语气平淡,“密折走的是御前专线,绕过了户部。陛下的批复是四个字——'知道了,留心'。”
萧鸿眉头动了一下。
知道了,留心。这四个字翻译成白话就是——朕看见了,但现在不动,你替朕盯着。
林如海就是皇帝埋在江南盐政里的一颗钉子。
“后来缺口越来越大,老夫顺着线查下去,查到了陈记钱庄,查到了盐运司的几个关键人事调动,也查到了……清远居。”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苦,带着一个被棋手推到死角的棋子才有的自嘲。
“查到清远居的那天晚上,老夫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给陛下的密折改成了月报。每个月一封,所有掌握的证据抄录两份,一份送京,一份……藏在别处。”
萧鸿目光一凝。“别处?”
林如海没有直接回答,转了个话头。
“世子,老夫问你一件事,你在朝中,站的是谁的队?”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到了极点。
换任何一个官场中人,都会打太极、绕圈子、顾左右而言他。
但林如海没有时间绕了,他差点死在这张床上,女儿寄身于人,身后是一张吃人的大网。
他需要一个干脆的答案。
萧鸿给了他。
“太子。”
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
林如海的目光定了一瞬。
“我母亲是昭阳长公主,我舅舅是当今天子,太子萧恪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表哥。”萧鸿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先帝传位今上时,遗诏里写的继承顺序第一位就是萧恪。齐王想从嫡长手里抢储位,他得问问我腰间这把刀同不同意。”
林如海沉默了很久。
火烛噼啪响了一声,烛泪沿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一小滩。
“老夫明白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子最底层的暗屉。
“里面有一把钥匙,黄铜的,系了红绳。”
萧鸿没动。“什么的钥匙?”
“林家世代清贵,到老夫这一支,虽没有万贯家财,但几代人的积攒也不算少。祖产田亩不提,光是历年俸禄和盐政上的合法收益——”他顿了一下,“一百一十七万两。”
萧鸿的手指微微一紧。
大奉朝一个正三品文官的年俸是一百六十两,折算下来,这是七千多年的俸禄。
当然不可能是纯俸禄——林家世代书香,祖上也阔过,加上林如海在盐政上的合法灰色收入,这个数字不算离谱,但绝对是一笔让人咋舌的巨款。
“银子存在扬州城外紫竹山庄的地窖里,分了十二间。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老夫手里,一把跟着贾敏的嫁妆单子,本该由黛玉带进贾府。”
林如海说到贾敏的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三分。
“幸亏世子在通州截了人,否则那把钥匙进了荣国府……”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懂。
进了荣国府,钥匙还是钥匙,银子就不是林家的银子了。
“田册、房契、祖产的地契,全在暗屉里,连同老夫这十一年经营江南的人脉名单——哪些州县的官员可用、哪些漕帮的掌舵人可信、哪些是齐王的人必须防。一共三十七人,附了老夫的亲笔评语。”
林如海说完这些,靠回枕上,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萧鸿没有伸手去拿钥匙。
“林大人。”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把这些给我,是因为信我能护住令嫒,还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林如海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世子,老夫看人看了一辈子。你要是只有一身武艺和一腔蛮勇,这些东西我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你。”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是。你进扬州第一天就知道先控住驻军再动盐商,你查出三方相克之毒时比太医还快三步,你把账本送东宫而不是直接呈御前——”
林如海的目光锐利了一瞬。
“最后这一条,说明你不仅知道这盘棋该怎么下,还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太子出面领功,而不是自己一个人把功劳吃了。”
萧鸿没说话。
“能打仗的武将多得是,能打仗还能算计朝堂的武将,老夫活了四十八年,只见过你一个。”
林如海抬起手,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掌朝萧鸿摊开。
“这些东西,就当做黛玉的嫁妆。”
他的声音忽然很平静。
“老夫别无所求。只求世子这辈子……护她平安。”
萧鸿向前倾身,双手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林大人,您会亲眼看着的。”
林如海闭上眼,攥了攥他的手,力气不大,但没松。
窗外的风停了。廊下那盏灯笼不再晃,投在墙上的光影终于安稳下来。
萧鸿取出钥匙和全部文册,贴身收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林大人。”
“嗯?”
“嫁妆有了。”萧鸿背对着他,语气忽然带上一丝不太自然的顿挫,“名分的事,等您身子再好些——我正式来提。”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沙哑的,却带着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舒畅。
“不急。”林如海的声音从枕上飘过来,“先把江南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别让人说老夫的女婿只会打打杀杀。”
女婿。
萧鸿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
转过垂花门,回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黛玉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膝上搁着一碗粥,旁边紫鹃守着个食盒。
她显然等了很久。
看见萧鸿出来,黛玉站起身。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
“谈完了?”
“谈完了。”
“我爹说了什么?”
萧鸿走到她面前,接过那碗还温着的粥。
喝了一口,咸的。
“他说——”萧鸿垂眼看着碗里的粥,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等我把江南收拾干净再说。”
黛玉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
她转过身,走得飞快,帕子从袖口甩出来又塞回去。
“紫鹃,回去了。”
萧鸿端着粥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他把粥喝完了。
陆铮从暗处冒出来:“世子,燕六那边——”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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