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宝钗赴约闻墨轩,楚王府的幕僚递出了一张什么牌?
三日后,午时。
薛宝钗褪去了一身绫罗,换上一件半旧的湖蓝色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
她让莺儿守在巷口望风,自己则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邻家姑娘,推开了“闻墨轩”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那个熟面孔的掌柜瞧见她,领着她穿过一排排堆到房梁的书架,拐进了最里头一间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个人。
中年男子,长了一张扔进菜市场都不带多看一眼的脸,身上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灰布长衫,整个人的气质活像个教了一辈子书、连束脩都收不齐的老学究。
他看见薛宝钗进来,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薛姑娘,请坐。在下姓陈,是楚王府的幕僚。”
楚王!
薛宝钗的心一沉。
三皇子楚王萧彻——那个在满京城权贵嘴里,只会吃喝嫖赌、斗鸡走狗、疯狂敛财的“废物”皇子。
是他?!
满打满算,她琢磨了几条线:太子那边根基太稳,轮不到薛家雪中送炭;晋王势力庞大,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齐王刚被她拒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先接住她那封信的,是这位全京城公认“最没出息”的三殿下。
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却一丝波澜都没露。
薛宝钗款款落座,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陈先生,有礼了。”
陈先生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似乎很满意她这份临阵不乱的镇定。
没寒暄,没客套,张嘴就是正题。
“薛姑娘的处境,王爷都清楚。荣国府想吞了薛家的钱,齐王府想连人带钱一块儿吞。这两条路,姑娘都不想走,所以才递信找出路。”
这人说话太直了。
直到把她心里那点底牌,一张一张摆到了台面上。
“还请陈先生指教。”
陈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开腔。
“薛家有钱,有遍布江南的商号,有成熟的货物渠道和人脉。这些东西,搁在荣国府那种烂到根子的地方,是烫手的山芋,是催命符。”
他搁下茶杯,目光直直地落在薛宝钗脸上。
“但搁在对的地方,它能变成薛家最硬的一道护身符。”
薛宝钗没接话,只是微微坐正了些。
“我们王爷,不要薛姑娘的人。”陈先生竖起一根手指。
“也不要薛家倾家荡产地站队表忠心。”
又竖起第二根。
“王爷要的,是薛家这张网。”
“网?”
“没错。”
陈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王爷想跟薛家做生意。明面上各做各的买卖,薛家赚薛家的银子,王爷赚王爷的银子,井水不犯河水。”
他停了一停。
“但暗地里,王爷需要薛家那张铺满大江南北的商号、伙计、船队——替王爷听一些消息,看一些动静。”
薛宝钗的瞳孔缩了缩。
她一瞬就想透了。
商贾走南闯北,上至官府衙门,下至市井码头,三教九流的消息,比官家的邸报来得更快、更真。
楚王要的,是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覆盖半个天下的情报网!
这位“废物”皇子的胃口,比她以为的,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作为交换~”
陈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
“第一,令兄薛蟠的案子,楚王殿下亲自出面料理。保他一条命,但活罪免不了,该吃的苦头一样不少。”
薛宝钗没说话。这个条件反倒让她觉得踏实,不把话说得太满的人,才靠得住。
“第二,王爷给薛家一块'楚王府供奉'的牌子。有这块牌子挡在前头,不管是荣国府还是齐王府,想动薛家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
薛宝钗的指尖微微一动。
“第三”
陈先生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分量。
“王爷会替薛家铺一条退路。一条完全跟朝堂上的争斗撇干净的退路。往后京城风云再怎么变,哪怕天塌了,只要薛家本本分分做生意,就能全身而退,不受牵连。”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连窗外巷子里小贩的吆喝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薛宝钗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不用站队,不用卖身,不用把薛家的棺材本全押上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只是用薛家本来就有的东西,换一道实打实的保命符。
这条件,不是“太好了”。
是好到让人必须多想一层,楚王图什么?
一个被全天下当成废物的皇子,暗地里织这么大一张网,他的野心,绝不是“安安稳稳当个闲散王爷”能打发的。
但转念一想,她薛宝钗现在还有得挑吗?
前有贾母磨刀霍霍要拿她当肥羊宰,后有齐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在死棋局里,有人递过来一步活棋,不接,就是等死。
“此事关系重大。”
薛宝钗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容小女子三天时间,思量妥当。”
“应该的。”
陈先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拱手道: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在下恭候姑娘佳音。”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转身,掀帘,出门。
干脆得像是来喝了杯茶就走,根本没聊过什么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大事。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空了的雅间里,盯着桌上那杯陈先生喝过的残茶,好一阵没动弹。
良久。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推开了书肆的门。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砸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巷子里有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几个穿短打的小厮嘻嘻哈哈地跑过去,溅起一片灰尘。
热热闹闹,寻寻常常,跟她刚才在那间雅间里经历的一切,像是两个世界。
薛宝钗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赔钱。最怕的是上了别人的牌桌,连自己手里几张牌都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口走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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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别院。
萧鸿正陪着黛玉在暖阁里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萧鸿那本兵法翻了半天都没翻过一页,倒是眼睛时不时往对面飘,对面那位林姑娘正执笔临帖,腕子细细的,运笔却又稳又利落,笔锋落纸沙沙响。
她今天穿的月白色小袄,领口露出半截天青色的里衣,鬓边一支小小的珠花随着她运笔的动作轻轻晃。
好看。
萧鸿心里冒出来两个字,紧接着嫌弃自己没文化。
二十一世纪国防生的词汇量在这方面完全不够用。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找个理由凑过去看两眼的时候,陆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世子,有条消息。”
陆铮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的人回报,有人在暗中接触薛家大姑娘。”
萧鸿的眉毛挑了一下。
“谁的人?”
“初步探查,应该是楚王的人。”
萧鸿愣了一瞬,楚王?老三?
那个逢人就喊“哥哥我又发财了”、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活成行走表情包的三表哥?
意外归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一个皇子,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就知道闷头捞银子,要么是真蠢到家了,要么就是聪明到了极点。
而真蠢到家的人,活不过皇宫里的第一个冬天。
萧鸿把兵书一合,转头看向黛玉。
“玉儿,来,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
他把楚王暗中接触薛宝钗的消息,三两句话说了个清楚。
黛玉正闻言,手腕微微一滞,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惊讶。
“我早就觉得,这位楚王殿下不是个省油的灯。”
萧鸿来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着扶手,笑着看她。
“哦?说来听听。”
黛玉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真蠢的人,是藏不住自己的。他会把蠢笨和无能,一股脑全撒在所有人面前,毫无章法,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就像宝玉那样。”
萧鸿差点笑出声。
拿宝玉当反面教材,好家伙,扎心了。
“可楚王殿下呢?”
黛玉偏了偏头,侧脸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眉目间笼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思索。
“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贪财,好色,不学无术。从官员到百姓,从勋贵到宗室,口径出奇地统一。”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萧鸿脸上。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恰好都露出了同一副面孔?”
“这不叫真性情。”
“这叫演给别人看的戏。”
萧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了真正的欣赏和赞叹。
他的玉儿,冰雪聪明四个字,当之无愧。
“楚王不是废物。”
黛玉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他只是一直在扮废物。”
她停了一停,目光微冷。
“而一个能忍住所有人的嘲笑和轻蔑、这么多年如一日把自己演成废物的皇子”
“远比一个上蹿下跳、四处拉人站队的皇子,要可怕得多。”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萧鸿看着窗边那个纤细的身影,忽然笑了一声。
是那种打心眼里觉得“老子媳妇天下第一”的笑。
他站起来,两步走到黛玉身边,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万遍。
“玉儿——”
他低头看着她,嗓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说的这些,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黛玉抬眼瞥他一下:“那你方才还让我说?”
“听你说好听。”
黛玉耳朵尖微微一红,别过头去,不理他。
萧鸿笑意更深了,但下一秒,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就收了个干净。
他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陆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楚王那边,盯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薛家那位大姑娘……倒是个有脑子的。”
他顿了一拍。
“她做她的选择。只要不碍着玉儿,随她去。”
“但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可能牵扯到别院这边,”
萧鸿的目光冷下来。
“不用请示,先斩后奏。”
“是,世子!”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纸被风推得簌簌响。
黛玉站在窗边没动,目光越过院墙,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楚王在暗处布棋。
齐王在笼络人心。
太子稳坐钓鱼台。
永安侯府的毒还没算完。
荣国府那边更是一团烂账。
这座京城,看着繁花似锦,底下全是暗流。
而她和萧鸿,就站在这暗流的正中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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