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过渡
苏敏的判决下来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绵绵密密的春雨。
律师打来电话说,鉴于她在羁押期间主动交代汪家据点、协助解救未成年人、提供关键实验记录证据,检方采纳了污点证人条款。
法院最终判了她三年有期徒刑,缓期执行,当庭释放。
但附加了一条限制——三年内不得离开户籍所在地,每月需到辖区派出所报到一次。
谢微言挂了电话,把结果转述给无邪。
无邪正在书房整理故宫那批家具鉴定的归档报告,听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
“她的户籍在哪儿?”
“湖南。她小时候被汪家带走之前,老家的户口一直没销。法院按原籍安置,让她回湖南老家。”
“那她后背上的纹身呢?”
“律师说她在看守所里找了医务室,用激光洗过一次。洗不干净,疤痕还在。她说留着也行,反正这辈子也不会再替任何人当实验品了。”
无邪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他想起苏敏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对他做口型的那句话,天坛那张图,记得改。
她把汪家在北京的据点全画了出来,把五个小孩从实验品里拉了出来,把她自己从十五岁起就被人攥在手心里的命,一点一点地掰了回来。
现在她要回湖南了,带着后颈上那块洗不掉的疤,带着三年内不能离开户籍地的限制,带着一份她在看守所里写的自述材料。
材料末尾那句话他至今能背出来:“以上属实,我愿意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另:汪家在北京的安全屋位置如有变动,以我手绘布防图为准。”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启铭的号码,给周工打了个电话,说苏敏今天当庭释放,要回湖南了。
周启铭沉默了一会儿,说设计院档案室还留着她签过字的测绘记录表,技术质量都不错,这份档案不会撤。
无邪把周工的话记下来,又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短信,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但那条短信他打了很久,删了好几次,最后只留下一句话:“仙人掌活得挺好,新长了三根刺。你到湖南了告诉我一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把故宫那份家具鉴定报告,最后一页签上名字,装进文件袋里,准备明天交到文物局。
汪家在北京的保护伞被连根拔起之后,剩下的外围势力像断了头的蛇,在黑暗里盲目地扭动了一阵,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老李的安保组,把之前那几个盯梢点位的观察记录归档封存,灰色桑塔纳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寓对面,煎饼摊贩的流动轨迹也恢复了正常。
无邪每天骑自行车去设计院,偶尔在后视镜里瞥见一辆似曾相识的摩托车,但骑手换了人,头盔也换了颜色。
“他们撤了。”解雨臣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新公司展厅里,看文物数字化实验室的最新一批扫描数据。
“北京这边的网,被端得太干净,剩下的棋子来不及重新布网。汪家做事向来谨慎,这次丢了六个据点、折了郑怀远整条线、还被救出五个实验品。
他们会把北京列为高风险区域,至少两年内不会再有大动作。
但这不代表他们放弃了。
汪家真正的核心从来不在北京。
格尔木旧档里提到过,好几个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样本库,巴乃只是其中之一。
北京这边安插在更高层的保护伞还没被触及,郑怀远只是中层的执行者,真正能替他们压事的人还在暗处。”
谢微言点了点头。
她上次顺着郑怀远供出的名单往上查,查到文物系统里几个级别更高的名字时,线索就断了。
不是查不到,是有人在她查到之前就把相关档案调走了。
那个动作极快,悄无声息,但恰好说明上面还有人,而且这个人的反应速度很快,权限比郑怀远高出不止一个级别。
张海客也给她打过电话,说香港那边几个和汪家有业务往来的空壳公司,同时变更了法人代表,所有关联账目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清空,速度快得像演习过无数遍。
以汪家的谨慎程度,他们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北京只是其中一个篮子。现在这个篮子被端了,其他篮子还在。
“先记着。这根线迟早要重新捡起来。但不是现在。”谢微言说完把那份断掉的线索清单锁进抽屉里。
无邪在旁边翻着故宫那批家具的鉴定报告草稿,抬头说了一句:“那就先放一放。他们撤了正好——我考研还要几个月,没空陪他们玩。”
考研成绩公布那天是三月中旬,比去年晚了几天。
无邪一大早就醒了,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被谢微言拽下来按在餐桌前吃早饭。
他咬了两口包子就放下了,说“我去设计院等消息”,谢微言说“成绩又不会因为你坐在设计院里就提前出来”,他又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十点多的时候方教授的电话打进来了。
无邪接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包子,听到方教授说了句“恭喜你啊”,他把包子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窗边。
谢微言看着他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肩膀绷得很紧,然后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忍都忍不住的笑。
“多少?”谢微言端着水杯靠在沙发上。
“专业课总分排前三,政治英语都过了线。
”他把话筒捂住,压低声音说了个数字。
谢微言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恭喜无工正式成为无硕。”
方教授在电话里问他,愿不愿意暑假提前进课题组熟悉方向,无邪说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就去报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成绩单打印出来,一份寄回杭州给方教授,一份放在周启铭桌上,还有一份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公寓书桌上方,旁边就是去年裱好的毕业证书。
周启铭看了一眼成绩单,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行,研究生考上了,鉴定员证也到手了,你现在两边都不耽误。
暑假提前进方教授课题组的事我跟老方打过招呼了,需要协调实习时间跟我说。”
说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到的《文物鉴定工作规范修订版》递给他,“趁还没开学,把修订版看完。”
无邪接过规范翻了翻,修订版新增了一章关于木质文物鉴定标准化的内容,附录里还收了几个近年的典型案例,其中有一个案例的鉴定意见署名就是他。
他把规范放进背包里,从工位上拿起那盆仙人掌,苏敏走之前养的那盆,现在放在他这边已经好几个月了,从巴掌大长到了小臂高,刺比以前更硬,顶上还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他浇了水,把它放回窗台上。
入了夏之后,北京的傍晚变得很长。
无邪和谢微言吃完饭,有时候会去附近那条银杏大道散步,从巷口走到尽头再走回来。
银杏叶子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黄,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光。
“姐,你之前说等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考虑结婚。我们手头的事情算不算告一段落了?”
谢微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已经红了,和几年前在楼外楼撞到她时一模一样。
她说,“汪家的事暂时收了,考研也考上了,设计院和新公司都上了正轨。算。”
无邪停下脚步,把她拉到路边的银杏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面,边角磨得有点发白。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的,戒面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旁边刻了一圈极细的纹路。
那颗钻石确实比订婚时那枚大了一圈。
“这戒指是我用鉴定员的第一笔项目津贴买的。不大,但这次是我自己挣的。”
谢微言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
钻石不大,但切工很好,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出一小束彩色的光斑,落在她的掌心里。
“行。等手头的事忙完,我们去领证。”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伸出手给他看,纤细白净的手指上套着那枚戒指,刚刚好。
无邪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忍不住想落泪。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在她掌心里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天晚上回到家,关了门,无邪把谢微言抵在玄关的墙上亲了很久。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手指碰到她肩胛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卧室的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落在新换的床单上,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暗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他用被子把她裹好,手指卷着她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哑哑地叫了声“老婆”。
谢微言闭着眼睛笑了一下。明天再跟他说戒指确实比上次那枚大了一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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