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跨年夜
一九九九年最后一天,北京下了雪。
无邪下午从设计院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一层。
他婚后还是经常去设计院,偶尔接一些文物方面的工作。
经过这么久,关于鉴定这一块,他已经做出了一点名声,就连远在杭州的无二白他们都知道了无邪的鉴定名声。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骑自行车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几样青菜,又拐到药店买了一盒润喉片,谢微言这几天一直泡在研究室里,和郑教授他们沟通新样机的细节问题,话说得多了,嗓子有点干。
到家的时候,谢微言已经在了,她今天没去公司,在家收拾了一下午,不过平常有阿姨过来打扫,再加上无邪也是勤快的,经常收拾,所以她也没怎么弄就差不多了。
临近过年,她也给自己放了假,除了一些特别重要的事之外,她就不太去公司了。
无邪还笑她忽然转性了,居然不当工作狂了。
两个人的婚后生活,过得是十分惬意,本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好几年,结婚之后顺理成章的,关系变得更黏糊了,主要是无邪,拥有了正式的名分,骨子里的那点占有欲和偏执,全使到谢微言身上了。
偏他还知道自己过分了之后,就会瞪着圆溜溜、湿漉漉的一双狗狗眼,向谢微言卖乖讨好扮可怜。
谢微言还只吃他这一套,每每都败在无邪的攻势下,等第二天腰酸腿软,下不来床的时候,才气的捶床,恼恨自己意志不坚,总被美色所误。
无邪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后,就像安装了自动导航一样,走过来从后面抱住自家亲亲老婆,故意把脸贴着她脖子,凉得她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冰?”谢微言被无邪的冷脸冰到,歪了歪头没有推开他,帮他暖和。
“骑车没戴手套,也没戴围巾。”无邪很享受谢微言对他的在意,眯着眼睛贴着她,屋里暖气开的大,他已经有了暖意。
“手套都给你买了,放鞋柜上了,你平常都不注意的吗?”谢微言嗔怪。
无邪扭头看了一眼,鞋柜上确实有一副黑色皮手套,他咧嘴笑了一下,“谢谢老婆。”
谢微言把手插到无邪的指间,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进她的指缝里。
“冬天这么冷,你以后出去就开车吧,别骑车了,有车不开去骑车受冻,你怕不是有点傻吧?”
谢微言用另一只手戳了戳无邪,无邪蹭着她,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也不反驳。
两人正腻歪着,电话响了,是解雨臣打来的。
电话里,解雨臣的语气轻快,说,“无邪,微言你俩晚上要过二人世界吗?”
谢微言按了免提,他上来就来了这么一句,把无邪和谢微言都给问沉默了……
不过他貌似也不需要两人的回答,直接开口说下一句,“晚上你俩来我那儿吃跨年饭吧,黑瞎子已经在路上了,张起灵也来,我们一起跨年。”
无邪和谢微言对视一眼,谢微言点了点头,无邪直接说行,又问解雨臣,“那好,那我们要不要带点菜过去?”
谢微言看了看时间,已经是6点多了,天都黑了,映着下雪的那点白。
解雨臣听见两人答应,更高兴了,他在电话里笑道,“你们不用带,我让厨房准备了铜锅涮肉,肉和配菜都是准备好了的,你俩直接过来,人齐了我们就可以开动。”
无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三个人又在电话里闲聊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谢微言就去衣帽间换衣服了。
无邪拿出一个女士托特包,把他刚买的那盒润喉片,装进她包里,又塞了一包瓜子,看了看包里还有空余,又拿了两盒王妈做的点心,都是谢微言最近爱吃的口味。
谢微言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他正在装,诧异的问他,“你这带瓜子、点心干嘛?小花那总不能连这些东西都没有准备吧?”
无邪一边收拾一边回,“黑瞎子肯定不会买,小花也不像是会闲着没事儿嗑瓜子的人。都给你带着,你想吃就能吃,反正也不费事。”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啊,你倒是替黑瞎子想着,连他会不会买你都知道?”
无邪傻笑,“谁想着他了,我这是给你带的,姐姐,你不要瞎说。”
无邪自从谢微言和他们说了剧情之后,对她把他和其他人扯一起就特别敏感,会反复抗议,就是这个抗议的地点,有点不足为外人道。
“再说了,黑瞎子抠门,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吗?”
其实俩人都明白,黑瞎子这个抠门的死要钱,就算是想吃也不会买,无邪带着,肯定也少不了黑瞎子的那份。
到解家大宅的时候,黑瞎子和张起灵都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枣树下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写的是“新年快乐”,旁边画了个墨镜。
张起灵站在廊下,帽子上落了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解雨臣从厨房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羊肉。
黑瞎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哎呀花儿爷,这肉是你切的还是厨房切的?”
“我切的。”
“真是荣幸啊我们今天居然能吃到花儿爷亲手切的肉,不过,花儿爷,你这不会是用蝴蝶刀切的吧?”
解雨臣一个眼风都没给他,把肉放在桌上,转身又回厨房端菜。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黑瞎子已经把芝麻酱和韭菜花拌匀了,他和张起灵一人一碗。
无邪给谢微言调了一碗,又给自己调了一碗。
黑瞎子说“你俩口味一样啊”,无邪说“处久了当然一样”。
谢微言在旁边接了句“他以前不吃香菜,现在吃了”。
黑瞎子呲牙笑,“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看得我都羡慕了。”
无邪不雅的翻了个白眼给他。
张起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解雨臣把一盘鲜切羊肉倒进锅里,羊肉在汤里翻了个滚,变了色。
黑瞎子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好吃好吃,花儿爷你这锅底比上次香。”
解雨臣头也没抬,“换了牛骨熬的。”
黑瞎子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吹了两下才吃。
谢微言喝了半碗汤,又吃了几片肉,觉得有点饱了,就把碗放下,从包里拿出那包瓜子拆了,嗑了一颗。
无邪见到后,也伸手抓了一把,也嗑起来。
黑瞎子看着他们嗑瓜子,停下自己挥舞的起劲的筷子,问,“你俩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饭都不吃了没?”
无邪磕着瓜子,“昨晚看电视嗑了一包,嗑上瘾了。”
黑瞎子也抓了一把,嗑了两颗,就挑刺的说“这瓜子咸了点,小三爷你下次换个口味吧。”
无邪这次睨了他一眼,“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还挑上了?”
黑瞎子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又从无邪手里抓了点。
解雨臣简直没眼看,明明旁边的桌子上就有瓜子。
谢微言看着无邪两人,笑着说,“咸了好,咸了下酒,小花儿这都是好酒呢。”
黑瞎子端起啤酒杯敬了她一下,“弟妹说得对”。
谢微言杯子里是白开水,和他碰了一下。
张起灵不嗑瓜子,也不喝酒,就坐在那里吃涮羊肉。
他吃得慢,每一片都蘸了麻酱,嚼很久才咽。
黑瞎子说“哑巴你这一盘肉能吃一小时”,张起灵没理他。
解雨臣把一盘冻豆腐倒进锅里,说“豆腐好了,谁要”。
无邪说“给我来两块”,谢微言说“我也要”。
解雨臣用漏勺舀了四块,分给他们俩,剩下的两块给了黑瞎子。
黑瞎子说“花儿爷你偏心”,解雨臣说“你碗里还有半碗肉没吃完”。
黑瞎子低头扒了一口肉。
电视开着,春晚在播,谁都没怎么看。
但赵忠祥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听着热闹。
黑瞎子忽然问“你们说两千年算不算新世纪”,解雨臣说“算”,黑瞎子说“那咱们也算跨世纪的人了”。
无邪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老头”。
黑瞎子说“我本来就比你大”,无邪说“大几岁”,黑瞎子说“大好几岁”。
解雨臣在旁边补了一句“大概大三岁”。
黑瞎子张了张嘴,说“花儿爷你记这么清楚干嘛”,解雨臣没接话。
张起灵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又把怀表收回去。
黑瞎子眼尖,看到了,说“哑巴你什么时候买的怀表”,张起灵说“以前就有的”。
黑瞎子想看,张起灵没给他。
无邪说“你那块表是铜的,上次我看到了,磨得都看不清了”,张起灵又没理他。
十一点多的时候,鞭炮声开始密起来了。
解雨臣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挂鞭炮,说“去院子里放”。
黑瞎子第一个跟出去,无邪拉着谢微言走到廊下,张起灵跟在后头。
解雨臣把鞭炮挂在枣树上,黑瞎子接过打火机,点了半天没点着,风太大了。
张起灵走过去,把打火机接过来,侧身挡住风,“啪”一声,鞭炮响了。
黑瞎子捂着耳朵往廊下跑,无邪也捂着耳朵,但还是被嘣了一脸碎屑。
谢微言站在他身后,他帮她挡着,碎屑落在他头发上,白的。
鞭炮放完了,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黑瞎子说“爽”,解雨臣说“进屋吧,外面冷”。
回到屋里,铜锅已经撤了,茶换了一壶新的。
黑瞎子靠在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堆了一堆花生壳。
张起灵坐在旁边,把花生一颗一颗拿走,黑瞎子说“你自己不会剥啊”,张起灵没理他。
无邪抓了一把花生,剥开递了一半给谢微言。
谢微言接过去,吃了一颗,把剩下的放回他手心里。
十二点到了,钟声响了。
黑瞎子端起啤酒杯喊了一声“新年快乐”,解雨臣也端起来,无邪倒了一杯啤酒,谢微言杯子里还是白开水,张起灵端起茶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大,但每个人的脸都映着灯光。
黑瞎子说“祝两千年大家都发财”,解雨臣说“祝康复中心多收几个孩子”,无邪说“祝设计院和辰盛都顺顺利利”,谢微言说“祝所有人都健健康康”。
张起灵没说话,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黑瞎子问他“哑巴你不说两句?”张起灵放下茶杯,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说了句“都好”。
黑瞎子等了几秒,说“就这?”,张起灵又不说话了。
无邪和谢微言走到门口换鞋。
解雨臣送到廊下,无邪说“回去吧,外面冷”。
解雨臣点了一下头,但没动。
黑瞎子从屋里探出头,喊“小三爷,明天别忘了去周工那交报告”,无邪说“新年第一天交什么报告”,黑瞎子说“周工说的”。
无邪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跟周工联系上了”,黑瞎子说“上次去设计院找苏敏拿资料的时候碰见的”。
无邪没再问,拉着谢微言出了门。
路上雪已经停了,地面反着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无邪牵着谢微言的手,揣在自己口袋里。她的手指凉,他的手热,他攥了攥,又松开一点,怕攥疼了。
“姐姐。”
“嗯。”
“两千年了。”
“嗯。”
“以后每年跨年都叫上小花他们一起吃涮肉。”
“行。”
“再叫上鹏子。”
“行。”
无邪把她手从口袋里拉出来,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雪光映着银白色,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解家大宅的灯还亮着,黑瞎子站在廊下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远远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无邪没回头,摆了摆手。
到家的时候快一点了。
谢微言换了鞋去洗澡,无邪把玄关的灯关了,客厅的灯也关了,只留厨房一盏小夜灯。
他坐在沙发上等她,手机震了一下,杨鹏程发来的短信:“新年快乐。DV剪好了,明天给你带过去。”
无邪回了两个字:“好。”
谢微言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无邪拿了吹风机让她坐在沙发上,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手指穿过发丝,慢慢拨开,暖风呼呼地响。
“姐姐。”
“嗯。”
“两千年有什么愿望?”
“公司顺顺利利。你研究生毕业。家里人都好好的。”
“就这些?”
“还有,明年跨年还吃涮肉。”
无邪笑了一声,把吹风机关了,拔掉插头,绕好线放回抽屉里。
谢微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蹲下来,把她的拖鞋摆正,然后站起来关了厨房的灯。
两个人上楼,楼梯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木质的台阶上。
无邪走在前面,手还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到了卧室门口,无邪松开她去铺床,把被子抖开,两个枕头并排摆好。
谢微言在床边坐下来,无邪蹲下来帮她把拖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腿,然后去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天花板上。
无邪躺下来,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慢慢画圈,画了两个圈就停了,呼吸变长了。
谢微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睡着了。
她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上挪了挪,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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