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安!一个乡野老叟罢了!
奉天殿的礼乐声渐渐消散,满朝文武伴着一众百岁人瑞依次退去,方才满殿的祥和喜庆,早已被周长安那几句“北伐必败”的狂言搅得荡然无存。
张元烛沉着一张脸,步履匆匆地直奔内殿,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身后随行的内侍、太监个个垂首敛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触了皇帝陛下的霉头。
一踏入内殿,张元烛便抬手厉声喝道:“全都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内侍们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紧紧合上殿门,偌大的殿内,瞬间只剩下张元烛一人,空旷又压抑。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张元烛铁青的面容。
方才在奉天殿上,为了彰显明君气度、敬重天下人瑞,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对周长安的妄言故作不屑,可满腔的怒意,早已憋到了极致!
“砰!”
一声巨响,张元烛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身前的锦凳。
上好的锦凳应声倒地,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突兀。
张元烛犹不解气,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青筋在额头暴起,心底的怒火翻涌不休。
踏马的!
好好一场人瑞赐宴!
被一个老东西给搅和了!
乾帝本是想着大乾初定,天下渐安,召集各地百岁人瑞赴宴,既是彰显敬老尊贤的治国之道,也是向天下百姓宣告,大乾治下盛世安康,才有这般长寿老者,收拢民心,稳固朝纲。
人瑞嘛!
就是盛世的明证!
百岁老人越多,越能证明天下富足,大治之世。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满殿人瑞恭顺,百官附和,尽显帝王威仪。
可偏偏被凤阳这个百岁老农周长安,毁了个干干净净!
这老东西先是在殿上无故发笑,惊扰圣驾,已是大不敬之罪;后又敢当着满朝文武,捅出民生凋敝,百姓困苦;甚至还敢妄议北伐军情,口出狂言大乾精锐将会兵败碛北……
简直是胆大包天,妖言惑众!
若不是看在他百岁人瑞的身份,若不是顾及这场赐宴的初衷,若不是怕落下苛待老者、诛杀贤瑞的骂名,张元烛定要将这老农拖出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当然,也只是想想罢了。
对于这些底层百姓,张元烛还是十分宽宥的。
乾帝狠狠喘着粗气,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都是烦躁与怒火。
可怒火再盛,冷静下来不过片刻,方才周长安那几句直白粗粝的话,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底子薄得跟纸糊一样,还硬撑着装逼,丢不丢人!”
“粮草千里转运……一路耗一路、糟践一路……将士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力气跟人拼命死战?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
“萧瑜那货现在飘得找不着北……十五万精锐要全交代在碛北……只能缩在关内当缩头乌龟!”
这些话,没有半句兵法谋略,全是乡下老叟的狂言乱语,可偏偏,句句都戳中了此次北伐的隐忧。
张元烛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紧拧成一团,心头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掺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焦躁。
他当然不是刚愎自用、不知战事的昏君庸主,而是铁血杀伐的马上帝王,自然清楚碛北北伐的隐患。
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出征,粮草要从江南、山东、河南千里迢迢运往碛北,沿途民夫损耗、粮草霉变,能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的,十成里未必能剩下三成,后勤补给本就是此战最大的难题。
出征之前,张元烛曾亲自召见萧瑜,握着他的手再三叮嘱,持重稳进,切勿贪功冒进,碛北地形复杂,石猛狡猾多端,务必提防诱敌之计。
萧瑜向来沉稳严明,半生征战鲜有疏漏,是张元烛最信任的大乾军神,这也是他笃定北伐必胜的缘由。
可周长安的话,就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了张元烛的心里,让他原本笃定的心思,莫名多了几分不安。
“难道……真会出什么变故?”张元烛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心头的忧虑越来越重。
彼其娘之!
入你娘的驴球!
不行,必须确认前线军情!
想到这里,张元烛猛地坐直身子,对着殿外沉声喝道:“传毛秉钺!即刻入殿见朕!”
毛秉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前线的一举一动,锦衣卫的密报往往比兵部的公文还要快,想要知晓前线真实战况,找他准没错。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毛秉钺躬身走入谨身殿,单膝跪地行礼:“臣,毛秉钺,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张元烛声音沉厉,目光紧紧盯着毛秉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厉声追问,“朕问你,锦衣卫近日可有碛北北伐前线的密报?中路军萧瑜所部,战况究竟如何?有无异常动向?”
毛秉钺心头一凛,察觉到陛下语气中的凝重,不敢有丝毫隐瞒,恭敬回奏:“回陛下,三日前,臣收到碛北密探六百里加急密报,称大将军萧瑜率领中路军,接连击溃数支蒙元骑兵,初战告捷,甚至险些生擒石猛……大军乘胜追击,一路向北推进,暂无兵败、被围之类的异常动向。”
“兵部的正式军情公文,尚未送达京城,臣敢保证,前线此刻,并无败报。”
“暂无败报……初战告捷……”
张元烛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
是了,萧瑜跟随他数十载,从濠州起兵到平定天下,身经百战,用兵向来稳健,怎么可能犯轻敌冒进的低级错误?
石猛不过是他萧瑜的手下败将,此前数次被大乾大军打得抱头鼠窜,此番又怎能翻起大浪?
一想到这儿,张元烛缓缓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心头的忧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自嘲。
自己真是被周长安那个老农给气糊涂了,竟真的被几句乡野狂言乱了心智,开始怀疑萧瑜,怀疑大乾精锐,怀疑这场必胜的战事。
周长安是什么人?不过是凤阳乡下,一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罢了!
活了百岁又如何?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认得,从未踏出过乡野,从未见过战场厮杀,连兵法二字都不知怎么写,又怎能懂军国大事?
他不过是道听途说了几句前线的流言,再凭着自己的臆想胡乱揣测,说出那番危言耸听的话罢了,根本当不得真。
亏自己还为此忧心忡忡,甚至特意传召毛秉钺问询军情,实在是太过荒唐。
张元烛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只当是自己近日操劳过度,才会被一个乡野老农影响心神。
他挥了挥手,对毛秉钺说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继续紧盯前线,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臣遵旨!”毛秉钺躬身领旨,缓缓退下殿去,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张元烛端起御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压下了心头最后一丝烦躁,他已经彻底将周长安的话抛在了脑后,伸手拿起奏折,准备平复心绪处理政务。
在乾帝眼里,或许用不了几日,前线便会送来北伐大胜、荡平碛北的捷报。
周长安那几句狂言,不过是这场盛世赐宴里,最可笑的场面。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609/4986987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