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诉苦!皇帝的心里话!
铜锅里的鲜汤渐渐熬得浓稠,牛羊肉与各色鲜蔬吃得大半。
炭火依旧烧得通红,腾腾热气混着烧刀子凛冽霸道的酒香,在小院里久久不散。
众人皆已酒酣耳热。
张元烛今日彻底卸下了九五之尊的枷锁,抛开朝堂上连日的烦闷与执拗,放下了帝王的威仪架子。
此刻脸颊通红,酒意上头,正端着粗瓷大碗,兴致勃勃地凑到周长安身前,非要拉着他再拼一碗烈酒。
他笑得开怀肆意,全然没有平日的深沉肃穆,朗声大笑道:“周老丈,不瞒你说!朕登基了好几年,日日困在深宫朝堂,批阅不完的奏折,吵不完的党争,操不完的家国琐事,活得拘束憋闷!”
“今日这一顿热辣火锅,配上你亲手酿的烧刀子烈酒,君臣闲聚、抛开身份,是朕当了皇帝之后,吃得最痛快、最畅快的一顿饭!”
满院欢声笑语,李惊鸿与毛秉钺微微醺然。
郭皇后浅酌几杯,眉眼温润含笑。
唯有周长安,指尖摩挲着酒碗边缘,面上不见半分尽兴的笑意,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未抬手与张元烛碰杯。
他抬眼,目光慢悠悠扫过一旁的太子张允仁,幽幽开口,语气平淡。
“畅快是畅快,只是咱不知道,数十年之后,太子殿下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放下所有枷锁,笑得这般开怀无忧。”
话音轻飘飘落下,热闹喧嚣的小院,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下意识顺着周长安的目光望去。
只见张允仁此刻早已卸下了十余年的储君假面,脸颊通红,酒意上头,毫无往日的端庄矜贵,正亲昵地搂着李惊鸿的肩膀,低声说着心事,眉眼舒展,笑得纯粹又放松。
可周长安这一句话,像一盆凉水,瞬间浇在了张元烛心头。
帝王心头猛地一紧,酒意都清醒了大半,眉头骤然紧紧皱起,方才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变得凝重。
他紧紧盯着周长安,沉声问道:“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允仁日后,会有什么祸事不成?”
尼玛哟,这可是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你个老杀才可别吓咱!
周长安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眸直直看向眼前的帝王,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地抛出了正事。
“你这个皇帝心里清楚,咱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听说,你个蠢货执意要分封诸位皇子为藩王,出镇天下各州,执掌兵权民政,今日不妨敞开了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此话一出,李惊鸿瞬间酒醒大半,神色紧绷;毛秉钺脊背一挺,大气不敢出。
连郭皇后都敛去了笑意,轻轻攥紧了衣袖;一旁嬉闹的张允仁,也瞬间收敛了神色,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张元烛愣了愣,随即缓缓松了神色。
这些时日,满朝文武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死谏阻拦,张口闭口都是汉晋藩王之乱,全是迂腐的读书人空谈史书,无人愿意静下心,听一听他这个帝王真正的考量。
全都是一群混账狗东西!
只知道张口仁义道德,闭口家国大义,实则狗屁不懂,哪里明白他这位开国帝王的良苦用心?
而周长安,现在是张元烛最信任、最敬重的奇人长者,眼光远超朝堂百官,此刻既然主动发问,必然是真心想听自己的心里话。
加之酒意上头,心绪放松,张元烛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放下帝王的城府,将心底全盘的谋划,一五一十、掏心窝子地说了出来。
他先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缓缓开口。
“老丈有所不知,朕执意分封诸王,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更不是糊涂行事,朕有三层深意。”
“第一,便是稳固我老张家的江山,防范权臣武将篡位。”
“如今天下初定,萧瑜、庞威一众开国大将,手握北疆重兵,麾下旧部遍布朝野!异姓将领兵权太重,于皇权终究是隐患。”
“朕分封皇子为藩王,据名藩,控要害,藩屏皇室,以分制海内。慢慢将开国将领手中的兵权,平稳过渡到诸位皇子手中,兵权尽数掌握在我老张家自己人手里,外人再想篡权夺位,绝无可能!”
这是最直白的道理,也最容易让人理解。
周长安也捋了捋胡须,没多说什么。
开国元勋嘛,都是一群骄兵悍将,新君即位的话没有开国帝王的崇高威望,当然真有可能压不住这些武夫丘八。
没看那宋太祖赵匡胤都杯酒释兵权了吗?
相比于赵匡胤,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手段就狠辣多了,汉高祖刘邦联手吕后直接将打天下的老兄弟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但是,张元烛到底是底层贫农出身,骨子里脱不开小农思想。
他眼里的大乾万里江山,从来不是天下万民的家国,而是他老张家的私有家产。
分封皇子,制衡武将,看似颇有章法。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这家伙就是把天下当成自家一亩三分地,儿子们分守各处家产,杜绝外人觊觎。
格局太小,终究是“家天下”的那老一套!
周长安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开口打断。
张元烛继续沉声说道,语气多了几分铁血的考量,从朝堂权谋落到边关军事。
“第二,乃是实打实的边防刚需。”
“此前碛北一战,我大乾大军深入漠北,惨败而归,朕看得清清楚楚,主动深入草原与蒙元铁骑硬碰硬,根本行不通,而且战马损失太过严重,接下来至少十年间,我大乾都没有出塞征战的能力了。”
“但是北疆防线,东起辽东,西至甘肃,绵延万里,战线漫长无比!单靠朝廷从中央派遣大将常年镇守,将士思乡、轮换艰难、粮草耗费巨大,根本难以长久维持。”
“异姓将领镇守边关,手握重兵,远在天边,朕夜里都睡不安稳!可自家的皇子,是朕的亲生骨肉,血缘至亲,远比外人可靠。”
“朕以御虏付诸王,令诸王守边,把一众皇子分封到北疆边塞的战略要地,直接统领地方军队,操练兵马、打造军械,节制封地内所有守镇兵!”
“战时诸王统一指挥,直面蒙元骑兵的机动袭扰,以宗亲守国门,筑起万里北疆防线,令边尘不动,保中原安稳。”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从军事布局、边防现实出发,倒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并非全然的昏招。
只是落尽周长安的耳朵里面,却显得有些可笑。
因为这不过是张元烛的一厢情愿罢了。
是,你这个开国皇帝活着的时候,这些边疆塞王还不敢做什么,老老实实地为国戍边,抵御蒙元鞑子。
但是你死了之后呢?
新君威望不足,与一众塞王又是同辈甚至晚辈,他们还会对中央朝廷忠心耿耿吗?
呵呵,老子手里有兵又有粮,凭什么让人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
所以说啊,张元烛这蠢货太过想当然了。
说到此处,张元烛眼中多了几分深思熟虑,语气越发郑重,道出了第三层最深的考量。
“第三,朕是吸取了蒙元短命而亡的前车之鉴。”
“蒙元入主中原,纵横百年,最后仓促覆灭,核心缘由便是主弱臣强。宗室皇室力量孱弱,偌大王朝,没有强有力的宗亲藩屏!”
“一旦中央皇权动荡,朝堂权臣作乱,天下各地没有自家宗亲勤王护驾,皇室瞬间孤立无援,顷刻覆灭!”
“所以朕效仿周制,重建宗法分封体系,以皇子为藩,宗亲为盾。中央安稳时,诸王镇守四方;中央有变时,藩王起兵勤王。”
“如此一来,我大乾江山,宗亲环伺,藩屏林立,方能实现国祚永久,万世太平!”
哟呵,这踏马真是神来之笔啊!
周长安都快绷不住笑了。
嘿,你他娘地还真是个人才啊!
边疆塞王正愁没有大义名分,可以直接南下中原,你他娘倒好,连理由都给人家想好了。
父皇替我如此绸缪,那我若是不反,是不是对不起这番良苦用心啊?
朝中有奸臣啊,咱可是奉开国皇帝的祖训起兵的啊!
今日,老子反了,奉天靖难,以清君侧!
至于事成之后,龙椅上会坐着谁,还用多想吗?
可张元烛对此全然没有考虑,还有些沾沾自喜。
三层深意,层层递进,既有皇权制衡的算计,又有边防军事的现实考量,还有王朝存续的长远规划。
他说完之后,眼神灼灼地看向周长安,满心期待这位绝世奇人,能认可自己的帝王布局。
小院之内,彻底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周长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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