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说，我全说！
当晚，贾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贾业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枚嵌红宝石的小龟已经被他攥出了细汗。
贾周躬着腰站在三步外，把城南赌坊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最后补了一句：“贾安被六扇门带走了，胡骏也被押进大牢，赌坊账本全封了。”
贾业平听完，没有立刻发作。他把小龟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墨到城南，是先见的贾安，还是先冲的胡骏？”
“先见的贾安。”贾周答得很快，“据赌坊里的小厮说，林墨带那个织造局的张怀远，在柜台边跟贾安说了几句话，贾安当时就想走，被凤翼卫的人堵住了，然后他才喊的胡骏。”
贾业平的腮肌绷了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贾安好赌，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少，但都知道他是贾府的人，没人敢往外传，只有胡骏那边，因为赌坊里的人都认得贾安，所以......”
贾业平睁开眼：“林墨既然敢动胡骏，说明他不怕我翻脸，贾安被堵在赌坊里，跟林墨面对面说了话，该说不该说的，多半已经吐了。”
贾周沉默了一瞬：“老爷，要不要......”
“不要。”贾业平打断他，“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林墨要的就是我急，我一急就动，一动就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那轮被薄云遮蔽的月亮：
“贾安那边，他去查账本，查到的东西再多，也只能伤我皮毛，伤不了根本。林墨真正想要的，是我亲自下场。”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贾周终于低声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贾业平转过身来，目光阴鸷，嘴角露出阴险的笑容。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飞鸾殿的晨钟刚敲过三响，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贾业平站在文臣列中，面色如常，手里捧着白笏，姿态从容。
昨夜那阵风雨仿佛从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女帝姜晓梦落座之后，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在贾业平身上多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朝议刚开始，贾业平便出列奏事，声音平稳：“陛下，臣有本奏。”
“贾尚书请讲。”
贾业平拱手：“臣听闻，昨夜城南聚宝赌坊遭六扇门查封，东家胡骏被下狱，账目被封存。”
“此事臣原本不该过问，但据臣所知，那赌坊虽是小本买卖，每年缴纳税银却不在少数，更是城南商户中纳税之冠。”
“如今赌坊被查封，数十名伙计生计无着，往来账目被截断，连带着周边几家绸缎铺、粮行的银票周转都受了影响。”
“臣身为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赋税，此事若不问清楚，恐怕坊间会议论纷纷，说朝廷办事不公。”
殿中安静了几息。
几个与贾业平交好的官员顺势出列附议，措辞一个比一个委婉，意思却出奇一致：
林墨越权行事，动了一个不该动的赌坊。
姜晓梦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落向林墨：“林卿，贾尚书所奏之事，你有何话说？”
林墨从队列中走出来，拱手行礼，语气随意得很：
“回陛下，贾尚书说得不错，聚宝赌坊确实是被查封了，人也确实是我让抓的。”
“但臣是奉旨查办杨天栋行刺一案，那赌坊东家胡骏与刺客之间有往来。”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聚宝赌坊近三年的流水账，其中有一笔五千两的银票，经贾安之手转入贾府名下的一处宅院库房。”
“贾安是库房管事，而那颗夜明珠，就是从他经手的那间库房里流出来的。”
此言一出，殿中像被投进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贾业平面色不变。
他拱手道：“林提举此言差矣，贾安虽在贾府做事，但他早已另立门户，他经手的账目与贾府无关。”
林墨冷笑一声：
“夜明珠的来路，臣已经查清了。”
“那颗珠子，是十年前南境彤府富户家中流出的珍品，当年经手的县令正是现任彤府太守鲁达。”
“鲁达与贾府门人贾安私下有往来，而那颗夜明珠，最终落到他的手中，再用它去收买退隐江湖的鬼刀杨天栋，来刺杀臣。”
“贾尚书，您觉得，这跟本案有没有关系？”
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业平身上。
贾业平站在那里，面色没有太大变化：“陛下，林提举所言，臣不知情，贾安虽曾为贾府门人，但他私下所为，臣从未过问，也未曾授意。”
林墨笑道：“贾大人，我也没说跟你有关系啊。”
贾业平甩袖道：“若他真有勾结江湖刺客之举，臣请陛下彻查，以正视听。”
他这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没有否认林墨的证据，也不正面接招，反而顺势请旨彻查，姿态摆得四平八稳。
几个老练的官员暗暗点头，这一招看似退让，实则把球踢回给了林墨。
林墨倒也不急，只微微欠身：“陛下，既然贾尚书也愿意查，那臣便继续查下去。”
贾业平忽然开口：“你要查，本官不拦着，但赌坊的事，终究是你越权。”
“越权？”林墨转过身来，拍了拍腰间那面钦差令牌，“陛下给的令牌，查的是杨天栋行刺案。”
“赌坊的账目和贾安都是案中之人，臣查案途中顺手封了一个窝藏刺客同伙的赌坊，怎么算越权？”
“那胡骏呢？他至今未被定罪，你却先封了他的店面。”
林墨笑了一声：“贾尚书，胡骏明知贾安与刺杀案有关却替他隐瞒，又聚众持械阻拦钦差办案，按乾国律法，此举等同于包庇共犯，封一间赌坊是轻的。”
贾业平终于不再开口了。
姜晓梦坐在龙椅上，一直静静听着这场交锋，直到此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贾尚书可还有话说？”
贾业平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臣无话可说。”
姜晓梦微微坐直了身子：
“此案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便由林墨继续查下去，相关人等，该审的审，该拿的拿，不必再报。”
“退朝。”
散朝后，殿外的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宫道。
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快步追上贾业平说了几句什么，被贾业平淡淡回了一句后便识趣地走开了。
傍晚，莫府西院。
林墨回来时满身尘土还没来得及洗，莫雨寒已经端着一盏莲子羹在廊下等了许久。
她也不催，只把莲羹放在石桌上，温声说：“林郎先喝点，今夜还要出门吗？”
林墨坐到桌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不出门了，今夜在家陪你。”
莫雨寒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也没有追问朝堂上的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桃夭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爷，织造局张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急信。”
林墨接过信拆开一看，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一遍。
眉头先是一蹙，随即松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把信叠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冲莫雨寒笑了笑：“娘子，今晚可能还是得出门一趟。”
莫雨寒抬眼看他，也不问缘由，只起身从屋里取了一件薄披风出来，替他披在肩上：“林郎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
林墨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夜色已深，城南那条通往六扇门的窄巷里。
一盏孤灯从铁栅门的缝隙间漏出来，将青石板上的水渍照得泛着油光。
林墨推开六扇门大牢的铁门时，贾安正蹲在牢房角落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上满是憔悴，一见林墨便嘶声喊道：
“林大人！我说！我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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