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海州
堂中安静了片刻。
任秋石与汪正淳交换了一个眼神,汪正淳微微点头,任秋石提起朱笔,在判决文书上写下了最终定论。
片刻后,任秋石朗声宣读:“户部尚书贾业平,贪墨国库银两、私通封王、结党营私、指使行刺朝臣等八大罪状,俱已查实,按律当斩。”
“三司合议定谳,即日呈报陛下待批。”
贾业平站在堂中央,听完最后一句判决,沉默了很久。
衙役上前将他架起,拖走。
任秋石端坐在案后,将朱笔搁回笔山,脸上那副清癯的面容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是轻轻叩了一下惊堂木,声音不大,却让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收了回来:
“本案已结,退堂。”
当夜,莫府新宅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林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张怀远送来的那份北境补给账目的初稿和六扇门那边刚递来的几份供词。
他刚看完最后一行,就把纸页搁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莫观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温热的银耳羹。
他把碗放在案角,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摊开的文书,语气平淡:“还没歇?”
“正要歇。”林墨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爹,今儿在堂上,贾业平真就一点异常都没有?”
莫观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也不要多想了,如今织造局火热,完全可以支撑起户部这些年积攒的烂摊子。”
“我没有多想。”林墨放下碗,手指点了点案上的那份北境账目,“我在想,贾业平虽然倒了,但他手里那些线,未必全断了。”
莫观山的目光落在林墨脸上,等他自己往下说。
“南境那条线上的鲁达,人已经控制住了,但彤府的港口停摆了好几天,天门镖局的货积压了不少。”
“北境那边,目前还没查到什么明显的异常,”
“但张怀远在查补给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有两处驻军今年的补给记录,比往年多报了两成兵额。”
莫观山的眉头微微一动:“多报兵额?”
“对。”林墨点了点案上那份文书,“表面看是正常的损耗补充,但多报的这两成,去向不明。”
“我已经让陈鹰通过天门镖局的渠道往那两处驻地附近去查了,等消息。”
莫观山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案上那份文书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
“好了,你也别仗着年轻就熬太晚。”
“国事是永远也办不完的,劳逸结合。”
“嗯。”林墨应了一声,目送莫观山走出书房门。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墨独自坐在案前,又将那份北境补给记录翻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纸页搁到一边,起身吹灭了案角的灯盏。
夜风穿过梧桐巷,在新宅后院的槐树梢头打了个旋儿,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林墨吹灭案角灯盏后,并没有立刻起身回房。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等到眼睛适应了这份昏暗,将那份北境补给记录的页码顺序默记了一遍,然后收进书案底层那只上了锁的木匣里。
他走出书房时,廊下的灯笼还燃着最后一截烛芯。
火光在玻璃罩子里跳了跳,映出青砖地面上细碎的光影。
西院正房的窗纸后还亮着一盏小灯。
暖融融的光从纱帘的缝隙间渗出来,在院中青石板上铺了一小块温润的亮斑。
林墨推门进去时,莫雨寒正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一本旧诗集。
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系带。
“林郎,今夜比前两日回来得早些。”
“嗯,三司会审结了,不用再熬大夜。”
林墨在她身边坐下,靴子蹬掉,整个人陷进被褥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贾业平的案子已经定了,秋后问斩。”
莫雨寒的手指在他额角轻轻按了两下,力道不重,却恰好揉开了那片紧绷的肌肉:
“那林郎可以歇几日了?”
林墨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歇不了,但至少不用通宵了。”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莫雨寒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第二天一早,林墨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日光从纱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床尾被褥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他翻了个身,发现身侧的枕头上已经空了,被褥边缘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前院时,正看见莫雨寒在廊下指挥丫鬟们晾晒新洗的衣物。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鬓角那支白玉兰簪子映得泛着温润的光。
“林郎,早膳在堂里温着。”她回头冲他笑了笑,“青禾今早去巷口买的蟹黄汤包,还热着。”
林墨应了一声,正要去堂里,却看见王福从大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函。
“姑爷,织造局张大人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急件。”
林墨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将信纸折好,塞回袖中。
“福伯,备马。”
“姑爷,这还没用早膳呢。”
“不吃了,路上买两个包子对付一下。”
莫雨寒从廊下走过来,也不拦他,只把手里的油纸包递到他手里:“蟹黄汤包,带着路上吃。”
林墨接过纸包,朝她笑了笑,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织造局的后堂里,张怀远、周文韬、孙正三人已经到齐了。
案上摊着一幅刚送到的南境地图和几份还没来得及归入卷宗的密报。
林墨把油纸包往桌角一搁,在主位上坐下,开口时嘴里还嚼着半个汤包:“说吧,什么情况。”
张怀远先开口:“大人,天门镖局在海州的货栈被当地府衙封了,理由是存有私盐。”
“但陈鹰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那批货是织造局的生丝和玻璃原料,从头到尾跟私盐没有半点关系。”
“海州府衙?”林墨咽下嘴里的包子,眉头微拧,“海州知府是谁?”
“王崇文,清欢二年进士出身,先任通州推官,后来调到海州知府。”
“此人在通州时,与已经倒台的户部度支司主事郑琏有过几次公务往来,不算深交,但至少是有牵连的。”
林墨擦了一下手指:“彤府那边呢?鲁达被控制之后,港口恢复得怎么样?”
周文韬接过话头:“彤府港口那边,鲁达虽然倒了,但他手下几个旧属还在原地。”
“这两天已经陆续有人开始放行织造局的货,整体进度稍慢,但能过。”
“那海州这一封,就是刻意为之了。”林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王崇文的背后是谁?”
张怀远沉吟了一下:“他考中进士的同科之中,有一个叫孔英的,如今在鲁王府做长史。”
林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海州的位置上。
“鲁王的封地在海州以南,隔了两郡。”
“海州若是他的棋子,那他不只是想卡织造局的货,更可能是想试探朝廷对南境的控制力还剩多少。”
堂中安静了片刻。
林墨转过身来:“陈鹰现在在哪?”
“他昨夜刚回城,正在城南客栈歇息,说是要等大人这边的下一步安排。”
“让他别歇了,带上人再去海州走一趟。”林墨说,“查清楚王崇文封货栈这件事,到底是鲁王直接授意的,还是他自己想借着鲁王的名头从中捞一笔。”
“是。”
林墨又看向孙正:“京中那些勋贵,查得怎么样了?”
孙正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册递过来:“按大人的吩咐,已摸清了各家勋贵在南境的田产和姻亲关系。”
“其中鲁王封地与勋贵有联姻关系的,共计六家,有两家与贾业平过从甚密,目前还都在观望推恩令的实际走向。”
林墨翻开名册看了一眼,又合上递给孙正:“这六家也派人盯着,一旦他们跟鲁王那边有书信往来,立刻截下来,不要打草惊蛇,先把往来的内容记下来就好。”
孙正应下,将名册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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