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书院


几日后。

紫宸殿内,龙涎香青烟袅袅。

林墨想法和盘托出,姜晓梦听完,拄着腮沉默了很久。

“慕晚晴说得不错。”她终于开口,“鲁王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北境先动,南北两线夹击,朕确实顾不过来。”

“所以臣想请陛下下一道密旨。”林墨说,“给长阳公主。”

姜晓梦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想让我姐姐提前准备?”

林墨走到御案前:“让长阳公主以例行巡视为名,率三千白毦军沿南境边界走一趟,不必入境,只让鲁王看到东境有动作就行。”

“他若真有异心,看到长阳公主的旗号,就会掂量掂量自己的胜算,他若没有异心,这巡视也不伤大雅。”

姜晓梦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朕这就拟旨。”

密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东境。

三天后,长阳公主的回信到了,只有四个字:“已动身。”

同一天,林墨收到陈鹰从北境送回的密报:

北境转运使张铎虽然已经调离原职,但他留下的旧部仍在运转。

有两处军需账目出现了新的异常。

原定送往宁武关的冬衣,被悄悄改道,运向了鲁王封地边境。

“张铎自己不动,但他的人还在替他做事。”林墨把密报递给张怀远,“这说明他留了一根线在北境,这根线的另一头,连着鲁王。”

“拿人?”

“拿。”林墨站起身来,“但不拿张铎,拿他留在北境的旧部,让孙正以刑部名义发文,直接扣押那两批冬衣,经手人全部押解进京。”

张怀远应声而去。

五天后,两批冬衣在鲁王封地边境被截获,六名经手人被押送回京。

消息传到北境时,张铎正在户部签押房里核对旧账,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同一天,长阳公主的三千白毦军出现在南境边界线上。

鲁王封地的斥候在边境哨塔上看到那面绣着“长阳”二字的玄色军旗时,手中的千里镜差点脱手。

白毦军没有入境,只在边界线上扎营驻守,炊烟每日按时升起。

但仅仅是这样,就足够让鲁王封地内那些原本摩拳擦掌的将领们安静下来。

长阳公主的名号在军中分量太重。

当年她率白毦军深入蛮族腹地六百里的战绩,至今仍是边军将士们茶余饭后谈论的传奇。

鲁王封地内,原本已经集结待命的八千府兵在三天内悄然解散,各回驻地。

第四天清晨,鲁王的长史孔英再一次出现在了京都东门外。

这次他没有带联名上表,只带了一封鲁王亲笔书写的谢罪折子。

折子上的措辞谦卑恭敬,大意是说此前联名上表一事是下属幕僚擅自作主,鲁王本人事先并不知情。

推恩令的诏书他已经收到,必定遵照施行,绝无异议。

这封折子在当天早朝上被当众宣读。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姜晓梦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鲁王的事情暂时平息下去之后,京中那些观望风向的人终于彻底明白了局势:

贾业平倒了,曹胜倒了,四家封王联名上表被当众驳回,连鲁王最后都低头服软。

推恩令这盘棋,已经走成了一盘无法翻盘的残局。

林墨走在宫道上,春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初开时那种清浅的甜香。

这条路他走了还不到两个月,从第一次进宫时连路都认不全,到如今闭着眼也能数出沿途每道宫门的名字。

回到梧桐巷时,莫雨寒正在后院那棵槐树下教青禾认字。

她手里拿着一截细柳枝,在平整的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青禾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得很认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冲林墨笑了笑:“林郎,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朝会散得早。”林墨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还教上认字了?”

“青禾自己想学的。”莫雨寒放下柳枝,拍了拍手上的细沙,“她说以后想帮姑爷整理文书,认字总比不认字好。”

青禾蹲在一旁,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初夏的风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巷口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被这满院安宁的气息惊扰了,只叫了两声便收了声。

莫雨寒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林郎,你在想什么?”

林墨收回目光,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我在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春末夏初的风从城南吹到城北,将京都街巷里新开的槐花香气卷得到处都是。

推恩令的施行比预料中要顺利得多。

鲁王的低头像是一个信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封王纷纷递了折子进京,表示愿意遵照诏书安排诸子分封事宜。

虽说几家大的封王仍是嫡长子承袭。

但推恩令的诏书已经下发下去,各家封王都明白大势所趋,那些庶子们更是翘首以盼。

林墨站在织造局后堂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盏新泡的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风里摇晃的枝叶。

“大人。”张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个月第一批封王庶子的分封文书就要下发到各地了。”

“我知道。”林墨转过身来,将茶盏搁在案上,“等第一批分封落实下去,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织造局的业务也在稳步扩张。

紫绸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秋天,玻璃镜每月出产数量翻了三倍。

金枝布行在城南新盘了三家铺面,生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红火。

林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枝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天傍晚,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已经画了三天的图纸。

图纸上是一座建筑的轮廓,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正门上方预留了匾额的位置。

旁边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各个区域的用途划分。

他在这幅图上已经花了三个晚上,反复调整布局和标注,直到每一处细节都让他觉得合适才搁笔。

莫雨寒端着一碗莲子羹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他正将图纸卷起来收进画筒里。

“林郎又在忙什么?”

“想办一件大事。”林墨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我想在京都建一座书院。”

莫雨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书院?”

“对。”林墨放下碗,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现在的官学和私塾,教的都是四书五经那一套,文章做得再好,出了学堂还是一窍不通。”

“我想建一座不一样的书院,不光教经义文章,还教算学、地理、水利、农事、冶炼、航海。”

莫雨寒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那得花很多银两吧?”

“织造局现在账上有银子。”林墨说,“紫绸和玻璃镜的进项足够撑起这座书院的前期开销。”

“而且我打算以官办民助的名义来建,一部分由织造局出资,一部分向京中商户募捐。”

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莫雨寒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林郎打算把书院建在哪儿?”

“城东,官窑厂旁边。”林墨说,“那边地方够大,离城不远不近,也安静。”

莫雨寒弯起嘴角:“那我明日让人去量地。”

接下来的日子里,书院的筹建成了林墨除织造局公务之外的头等大事。

他在城东选了五十亩地,请了工部退休的老匠人来画图纸,又亲自拟了书院的教学大纲。

名字是他想了三天才定下来的——“格物书院”。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

书院的工程在夏末正式动工。

林墨在开工那天去了现场,站在那片刚平整好的空地上,看着工匠们开始挖地基,心里那幅蓝图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

秋风渐起时,格物书院的主体建筑已经封顶。

三层的藏书楼拔地而起,东西两侧的讲堂和学舍也初具规模。

林墨站在书院门前那座新砌的石阶上,看着匾额上那四个字被工匠一笔一划地描金,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消息传开后,京中不少读书人都在议论这座不一样的书院。

有人质疑说,不教四书五经教什么算学水利,这能考科举吗?

也有人私下打听,说格物书院的束脩收多少,招收什么样的学生。

林墨没有急着回应这些议论。

他只让张怀远在织造局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明书院将在明年开春正式招生,招收范围不限出身,只要有志于学便可报名。

告示贴出去那天,织造局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人看完了告示当场就去隔壁茶楼议论起来。

也有人悄无声息地记下了告示上的每一个字,转身就往家里走。

入冬之后,贾业平的秋后问斩如期执行。

刑场设在城南菜市口,那天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林墨没有去。

他那天在织造局后堂核对账目,张怀远推门进来时低声说了一句:“贾业平已经伏法了。”

林墨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有停。

当天晚上,他坐在梧桐巷的书房里,将书案上那卷画了快半年的书院图纸取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卷好,放回画筒里。

第二年开春,格物书院正式招生。

第一批招收了一百二十名学生,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都有。

出人意料的是,报名的人里不仅有平民子弟,还有几家京中官员的子侄,甚至太师慕弘毅也替他家一个远房侄孙报了名。

开学那天,林墨站在书院讲堂前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年轻的面孔。

春风从敞开的讲堂门里穿堂而过,将他面前案上那卷教案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他伸手按住纸页,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些年轻的面孔,落在院墙外那片新抽了嫩芽的柳树枝条上。

书院建成了,学生招满了,织造局的账目也整整齐齐。

贾业平倒了,曹胜倒了,封王们安静了,推恩令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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