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全文完
这座天下第一雄城的日头照常升起落下,街道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
林墨从书院的石阶上走下来,沿着那条新铺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路边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
摊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汉,正将新炒好的栗子从铁锅里铲出来。
金黄色的栗子在竹筛里骨碌碌地滚动,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一股焦甜的香气在初春的冷风里格外浓郁。
“来两包。”林墨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板上。
老汉利落地包了两包栗子递过来,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咧嘴笑了:“您是林大人吧?”
林墨接过纸包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前些日子格物书院开学,我远远见过您一回。”老汉把铜钱收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您那书院办得好,我家小子今年也报名了,考上啦!”
林墨的目光落在老汉那双粗糙的手上:“你儿子考上格物书院了?”
“考上了!”老汉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他说书院的先生教得好,不光讲文章,还教什么算学和水渠怎么修,比从前在私塾里强多了。”
林墨没有说话,把多付的钱放回老汉的摊板上,转身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快到梧桐巷口时,他看见莫雨寒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春衫,鬓角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林郎。”她见他走近,将茶盏递过来,“今日书院那边可顺利?”
“顺利。”林墨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第一批学生已经上了三天课了,都挺用心的。”
莫雨寒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的一片柳叶。
两人并肩走进院门时,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槐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得热闹。
他收回目光,顺手关上了院门。
当天夜里,林墨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天下舆图。
图上标注着四国疆界、关隘要塞、河海航道。
他的目光从京都出发,沿着官道向南移动到海州和彤府。
他又沿着海岸线北望,掠过津港、海州,直到视线尽头那一片被标注为“未知海域”的留白处。
他伸手在那片留白处轻轻点了一下,收回手,将舆图卷起来放回书案下层的暗格里。
窗外夜风穿过廊下的铜铃,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摇着一串风铃。
林墨吹灭案角的灯盏,起身走出了书房。
廊下的灯笼还燃着,暖融融的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润的亮斑,映出他修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正房的门槛边。
他推开正房的门,莫雨寒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他弯了弯嘴角。
“林郎,明日还要早起么?”
“不用。”林墨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下,“明日休沐,哪儿也不去。”
莫雨寒将书卷搁下,侧过身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缓而自然。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又起。
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记,那声响在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点轻轻地落在一页纸的末行。
正房的灯也灭了。
梧桐巷沉入了安静的夜色之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巡夜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和草木初醒时那股清苦的涩意。
格物书院门前那两棵新栽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第一批学生在春末的结业考核中交出了让人满意的答卷。
其中五人在算学和水渠测绘两项上表现出色,被工部直接点名要了过去。
另有三人被织造局录用,负责海路货运的账目核算。
消息传开后,原先那些质疑格物书院不教四书五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询问:明年还招不招生?外地的学子能不能报名?
六月初,一封从东境送来的信函送到了梧桐巷。
信是长阳公主的亲笔,字迹凌厉如刀锋,内容却出人意料地简短。
她在信中说,白毦军已经完成了南境边界的巡视任务。
目前正在返回东境的途中,她顺路绕道来京都一趟,打算在京都逗留几日。
林墨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站了片刻,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长阳公主要回京这件事,他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但他知道这位公主向来我行我素,做事从不提前打招呼。
长阳公主抵达京都那天是个晴日。
林墨在城门外等着,远远看见一队黑甲骑兵从官道尽头驰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整齐而沉重,像一阵滚过地面的闷雷。
长阳公主骑在最前面,一袭玄色劲装,墨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柄狭长的雁翎刀。
她勒马停在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翻身下马。
“你就是林墨?”
“正是。”
长阳公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推恩令的事,做得不错,我看了朝堂的记录,鲁王那封谢罪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南境边界上。”
“鲁王的人那几天格外安静,连城门都不怎么出了。”
林墨拱手道:“公主过奖了。”
长阳公主没有接这个话头,她拍了拍马鞍上沾的灰,侧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方向:“走吧,进城。”
林墨翻身上马,与她并肩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行去。
长阳公主在京中逗留了五日。
这五日里,她先后见了太师慕弘毅、刑部尚书莫观山和新任户部侍郎张铎。
又抽空去了一趟格物书院,在书院的讲堂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听了一堂算学课。
临走前她站在书院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结业考核的学生,忽然侧头对林墨说了一句:
“这书院办得不错,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老学究强。”
她说完也不等林墨回答,转身就翻身上马,带着那队黑甲骑兵沿着官道往东门方向去了。
林墨站在书院门口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秋去冬来,格物书院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之后大部分都找到了去处。
有的进了工部,有的去了织造局,还有几个被各地州府衙门点名要了过去。
林墨站在书院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
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推恩令的推行而焦头烂额。
半年过去,许多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
而他自己也在这半年里,从文渊阁大学士一路升到了户部尚书。
莫观山在三个月前调任中书省,接替了慕弘毅退下来的中书令一职。
朝堂上的格局在这半年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关中磬依然是尚书令,但他的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能说上话了。
朝中那些观望风向的官员们逐渐明白。
如今真正能左右朝局走向的人,是那位在皇城与织造局之间两头跑的年轻尚书。
不过林墨本人倒是依旧该上朝上朝,该下班下班,看上去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亲近的人才看得出,他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下的青影也比从前重了些。
莫观山有一回在签押房里看见了,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你才多大?白头发就有了。”
林墨笑着摆摆手说:“操心的事多,难免。”
莫观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当天傍晚让人送了一盅炖了两个时辰的老参鸡汤到梧桐巷。
入冬之后,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京都。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才停。
林墨起了个大早,推开院门时发现巷子里的积雪已经到了脚踝深。
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踩着积雪走到巷口时,看见莫婷雅正蹲在雪地里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她穿了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帽子边缘沾着细碎的雪粒,手指冻得通红,却还在专注地给雪人安上一根树枝当手臂。
林墨在雪地里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他刚穿越过来,刚入赘到莫家,什么都还摸不着头脑。
转眼一年过去,他有了自己的宅子,有了一个贤惠的妻子,有了织造局和格物书院,有了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站在梧桐巷口的雪地里,头顶是一片澄澈如洗的冬日晴空,脚下是新雪覆盖的寂静街巷。
远处传来几声爆竹炸开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提前为年节做准备。
他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织造局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新雪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咯吱声。
在他身后,莫婷雅堆的那个雪人正歪着脑袋站在巷口,手臂上的树枝在风里微微摇晃。
日子还在继续。
织造局的账簿又翻过了新的一页,紫绸的订单排到了后年春天。
格物书院的第二批招生正在进行,工部那边已经在商议要不要在地方上开设分院。
林墨走在通往皇城的那条熟悉的长街上,日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青袍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前方宫门巍峨,门内传来今日早朝即将开始的钟声,沉厚而悠长,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传出去很远很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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