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丈母娘摊开砖瓦房账
当天晚上,程家堂屋的油灯点得比平时亮。
炕桌上摊了三样东西。
一本蓝皮风险账。
一本样品暂存出入簿。
还有程家旧屋的房屋账。
孙桂芝坐在炕沿正中,袖口挽到小臂,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晓兰抱着算盘坐在左边,晓竹拿着铅笔和纸坐在右边,晓菊趴在炕桌边,脚尖一晃一晃。
大力蹲在门槛边,手里掰着一根干柴,掰一下,咔吧一声。
孙桂芝眼皮一抬。
“你能不能消停点?”
大力立刻把柴放下。
“婶子,俺不掰了。”
晓菊憋笑。
晓兰瞪她。
“笑啥?今晚说的是正事。”
孙桂芝把蓝皮本翻开,指尖点在“外来踩点人”那一行。
“南方人问到仓库后院门,还拿纸画了。说明啥?”
晓竹轻声说:“说明临时仓库的位置已经露了。”
“不光露了。”
晓兰拨了一下算盘珠。
“他问的是后门,不是前门。就是奔着咱们最怕说不清的地方来的。”
孙桂芝点头。
“对。前门有封条,有出入簿,有三把钥匙。后门那块泥地,差点让赵志强拿来咬咱一口。”
她看向大力。
“你说。”
大力眨巴眼。
“俺说啥?”
“少装傻。在家里,老娘问你话呢。”
大力咧着嘴装憨,抓了抓后脑壳。
“屋漏,纸也怕漏。”
堂屋里像被人按住了声儿。
孙桂芝眼神动了动。
晓兰手里的算盘珠也停了。
程晓菊歪头。
“傻大力,你这话咋听着傻,又不全傻呢?”
大力把脸绷得挺认真。
“俺看见东屋墙角发霉了。账本放那儿,潮。样品袋放仓库,后门让人踩。屋漏了,纸烂了,干部还问俺账咋办。”
孙桂芝慢慢吐出一口气。
“就这句话。”
她把房屋账往桌上一拍。
“咱不能说盖大房。盖大房招人眼。咱说旧屋漏雨,账本怕潮,样品怕坏。翻修危房,再添个样品防潮间。”
晓菊一下坐直。
“娘,那是不是能有新窗户?”
晓兰立刻冷笑。
“你就惦记窗户。窗户不要木料啊?不要窗纸啊?不要工分啊?”
“二姐,你咋张嘴闭嘴都是钱呢?”
“不算钱怎么盖?拿你那张嘴糊墙啊?”
晓菊被噎得脸红,伸手去抢晓兰的算盘。
“我不管,跑腿的人也得有亮堂地方。天天让我往邮电所、公社、学校跑,回来还住黑屋,我不干。”
“你还挑上了。”
晓兰啪地按住算盘。
“先算正事。砖,瓦,椽子,檩条,窗纸,泥瓦匠工分,拉料的车脚,全是账。”
孙桂芝看着两个女儿拌嘴,没骂。
屋里闹哄哄的,倒比前几天联合检查那股憋闷劲好多了。
她心里明白,程家这些年住破屋,外头人说克夫绝户门,谁都不敢提修房。
如今能坐在灯下争窗户,已经是日子翻过来的声响。
晓竹把纸铺平。
“娘,我先画个大概。”
她声音轻,手却稳。
铅笔在纸上划出几道线。
“正房还是住人。东侧隔一间小账房,放账本和文件。后院做一个小库,只放登记样品,不开后门,门朝院里。”
孙桂芝立刻点头。
“后门不能留。”
晓菊撅嘴。
“那我的窗户呢?”
晓竹抿嘴笑。
“西侧留小窗。你跑腿回来,正好能看院门。”
“三姐最好了。”
晓菊立刻扑过去抱她胳膊。
晓兰嘴里轻轻嗤了一声。
“窗户可以留,窗纸得省。别整得跟县城干部楼似的。”
大力蹲在门槛边,听得心里舒坦。
这才像过日子。
前世他盖过多少楼盘,图纸一摞摞,钢筋水泥堆成山。可那些房子再值钱,也没人为了一个小窗户吵得脸红。
这辈子一张粗纸上的几道线,反倒像真把人心拢在了一起。
孙桂芝翻到房屋账。
上面记着哪年补过屋顶,哪年换过门框,哪年冬天灶墙裂了缝。
她看着看着,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前年秋天,大雨,东屋漏了一宿。”
晓梅在灶房门口轻轻接话。
“那晚娘拿木盆接水,一宿没睡。”
堂屋里静下来。
孙桂芝脸上有些挂不住。
“提那干啥。那时候没条件。”
晓梅端着热水进来,放在炕桌边。
“现在有条件了,就该修。”
她语气温温柔柔,却比谁都坚定。
孙桂芝低头喝了一口水,没吭声。
大力看着便宜丈母娘那张被灯照得发暖的脸。
她嘴硬,心却软。
这些年撑着破屋,撑着四个女儿,撑着外头那句克夫绝户门,哪一样都够压弯人。
现在该让她住个不漏雨的屋了。
只是这事不能急。
十万块钱能在地下换金条古董,不能在屯子里换一屋子闲话。
他装傻伸手指了指屋顶。
“婶子,下雨不漏,婶子就能睡觉了。”
孙桂芝胸口忽然暖了一下,嘴上却骂。
“就你懂心疼人。”
晓兰眼皮一掀,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屋梁上。
“娘,你别被他傻话哄了。修房能修,但不能掏大钱。外头人现在盯着咱家,钱一露,就有人说割尾巴。”
“嗯。”
孙桂芝放下水碗。
“所以今晚先算公账,不算私钱。”
晓兰立刻来了精神。
“生产队有没有旧砖?”
晓菊举手。
“有。上回修学校剩了一垛,在大队仓房后头。我看见过。”
晓兰问:“多少?”
“我哪知道,我又没数。”
“你跑腿不带眼睛啊?”
晓菊不服。
“谁路过砖垛还数砖啊。”
屋里又笑起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红霞的大嗓门。
“桂芝婶子,在家不?”
孙桂芝把账本一合。
“说谁谁到。”
马红霞推门进来,额头上还有汗,辫子甩在肩头。
“我爹刚从大队部回来,提了一嘴。修学校剩那批旧砖还在,说是不好分,搁那儿风吹雨淋也不是个事。”
晓菊得意地看晓兰。
“你看,我没记错吧。”
晓兰懒得理她,直接问马红霞。
“能借给危房翻修不?”
马红霞往炕沿一坐。
“能不能得看大队会。那是公家旧料,不能谁想拿就拿。不过要是说样品防潮间,关系贫困户山货登记,我看有戏。”
孙桂芝朝大力那边瞧了一眼。
“听见没?不能说盖房。”
大力立刻点头。
“翻修危房。”
“还有呢?”
“样品防潮间。”
“再有呢?”
大力卡壳似的眨眼。
孙桂芝气得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
“旧料调拨,工分折算。不准说买。”
大力咧嘴。
“俺记住了。旧料,工分,不买。”
马红霞噗嗤笑。
“桂芝婶子,你训他跟训小孩似的。”
孙桂芝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拨,语气梆硬。
“他可不就是个傻小子。”
大力笑得更憨。
晓竹低头把这几个词都写在纸边。
危房翻修。
样品防潮。
旧料调拨。
工分折算。
马红霞看着晓竹画的房格,眼睛一亮。
“这小库门朝院里好。后头不留门,外人想踩点都没地方踩。”
孙桂芝点头。
“吃过一次后门的亏,就不能再留毛病。”
夜更深了,外头蝈蝈叫得一声连一声。
孙桂芝忽然站起来,从炕柜里翻出一根旧皮尺。
“光纸上画不行,量量。”
晓菊立刻跳下地。
“我量窗户。”
“你量啥都能量歪。”
晓兰一把夺过尺头。
几个女人闹着去了东屋。
大力落在后头跟着,被孙桂芝指着炕沿。
“你,蹲那儿,扶尺。”
“哎。”
大力蹲下,粗大的手掌按住皮尺一头。
孙桂芝弯腰去拉尺,衣襟随着动作贴紧,灯光从侧面一照,丰润的身段藏都藏不住。
大力眼神一热,又立刻装出傻乎乎的样子。
孙桂芝离得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她耳根发烫,低声骂。
“傻小子,别挨这么近。”
大力委屈巴巴。
“婶子让俺扶尺。”
“扶尺也没让你贴人。”
晓兰在旁边咳了一声。
“娘,尺歪了。”
孙桂芝脸更热,啪地拍了一下大力的手背。
“按稳。”
大力老老实实按着。
心里却笑。
便宜丈母娘这规矩立得越来越像样,可一靠近,心跳还是乱。
这火候好。
不能急。
急了就坏味。
量完炕沿,又量门框,再量东墙。
晓竹在后面一笔一笔记。
晓菊拿着铅笔在窗户位置画了个小圈。
“这儿,必须有窗。”
晓兰看了一眼。
“小点。”
“大点。”
“小点。”
“大点。”
孙桂芝被吵得头疼。
“窗户先画着。明儿问了马德山再说。大队不批旧砖,你画天窗都白搭。”
众人这才安静。
回到堂屋,孙桂芝把房格纸压在蓝皮本下面。
“明儿一早,去找马德山。”
马红霞拍了拍胸口。
“我也去。我爹那人怕担责任,我在旁边帮你们说。”
孙桂芝看她一眼。
“你说话别冲。”
马红霞不服。
“我啥时候冲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她。
马红霞脸上腾起热意。
“行行行,我少说两句。”
大力憨笑。
“红霞姐压场厉害。”
孙桂芝的眼刀又扫过来。
“你少夸这个夸那个。”
马红霞抿嘴笑,眼神却往大力胳膊上飘了一下。
孙桂芝全瞧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气。
这个傻女婿,走哪儿都招人。
可酸归酸,她也知道,现在程家要往前走,光靠屋里几个女人不够。马红霞能压大队,许秋雨能拿文件,齐燕能查外人,宋雅婷能盖外贸章。
女人多,事就乱。
可女人有用,家就稳。
她把气往胸口压了压,压住那点醋劲。
“都记住了。不是盖新院,是翻修危房,再添个样品防潮间。谁问都这么说。”
大力第一个点头。
“翻修危房。”
晓兰跟着说:“旧料调拨,工分折算。”
晓竹轻声补:“账房防潮,样品防潮。”
晓菊举手:“还有窗户。”
孙桂芝瞪她。
“窗户不准先说。”
堂屋里又笑成一片。
笑声传出院子,落在夏夜里。
可孙桂芝笑完,还是把房格纸重新压紧。
院墙外头黑乎乎的,临时仓库那边没有灯。
她盯着那片黑影,声音低下来。
“明儿找马德山。趁着赵志强还没回过味,先把口子开了。”
大力蹲在门槛边,慢慢咧开嘴。
“婶子厉害。”
孙桂芝瞪他一眼。
“少拍马屁。明儿你就装你的傻,别把聪明露出去。”
大力憨憨点头。
“俺最傻。”
孙桂芝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板起脸。
“睡觉。明儿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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