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傻子拿危房单
第二天一早,孙桂芝没有让陈大力带钱。
她把晓竹画好的房格纸折了两折,又从东屋墙角抠下一块被雨水泡酥的旧泥皮,连同半片漏雨旧瓦一起塞进布兜。
大力把手伸过去接。
孙桂芝啪地拍了他一下。
“拿稳。”
大力憨笑。
“婶子,俺拿稳。”
“记住,今天去大队部,不提盖新房,不提砖瓦房,更不提钱。”
“嗯。”
“问你为啥修,你咋说?”
大力伸出手指慢慢数。
“屋漏,账本潮,样品坏了干部问俺。”
孙桂芝点头。
“再问你砖从哪儿来?”
“旧料怎么调,工分怎么折。”
“再问你给谁用?”
大力眨眼。
“给婶子住?”
孙桂芝脸一热,立刻瞪他。
“你个傻犊子,外头可不能这么说。”
大力委屈。
“俺想给婶子住不漏雨的屋。”
孙桂芝心里一软,嘴上更凶。
“那也不能说。说样品防潮,账本防潮,给山货登记组用。”
晓兰从屋里出来,把一个旧账本递给他。
“这里头记了近三回样品受潮损耗。虽然只是边角发霉,也够当理由。”
晓竹又递来房格纸。
“这个给马德山看。别摊太开,先让他看防潮间和账房。”
晓菊从灶房跑出来,手里塞了两个苞米饼子。
“路上吃。”
孙桂芝瞪她。
“去大队部又不是进山,吃啥吃。”
晓菊把饼子硬塞到大力兜里。
“傻大力饭量大。”
大力咧着嘴装憨。
“四妹好。”
孙桂芝又想翻白眼。
“走。”
靠山屯大队部就在晒谷场旁边。
早上的晒谷场已经有人来来往往。几个社员扛着锄头路过,看见陈大力和孙桂芝一起往大队部去,眼神立刻黏了过来。
“程家嫂子,又有啥事啊?”
孙桂芝腰一挺。
“屋漏,找大队开个危房翻修证明。”
那人一听屋漏,倒没法说啥。
东北这地方,夏天雨急,冬天雪沉。谁家破屋没漏过?
大队部里,马德山正喝苞米糊糊。
马红霞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来,立刻迎上去。
“桂芝婶子,纸带了没?”
孙桂芝拍了拍布兜。
“带了。”
马红霞压低声音。
“我爹昨晚还说,这事得慎重。他怕有人说偏向程家。”
孙桂芝冷笑。
“他怕就对了。不怕的干部才容易乱盖章。”
大力傻乎乎地跟着点头。
“马队长是好干部。”
马红霞看他一眼,忍不住笑。
“你这嘴,傻得还挺会说。”
孙桂芝立刻咳了一声。
马红霞赶紧收笑,把门推开。
“爹,桂芝婶子来了。”
马德山放下碗,一看陈大力手里的房格纸,眉头先皱起来。
“桂芝嫂子,听红霞说,你家要翻修屋?”
孙桂芝没坐,直接把旧瓦和泥皮放到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马德山拿起旧瓦,手一捏,边角掉渣。
“这瓦是够糟的。”
“前年漏,去年补,今年又漏。东屋墙角都霉了。”
孙桂芝指了指大力手里的账本。
“现在家里还放着山货登记组的账本和样品。纸潮了,回头干部问账,俺们咋说?”
马德山听见“干部问账”,脸色一下严肃。
“账本不能潮。”
晓竹把房格纸打开一半,递过去。
“马队长,我们不是要盖大院。就是正屋翻修,东侧隔一间小账房,后院添个样品防潮小间,门朝院里。”
马德山接过纸,看见上头画着正房、账房、小库三个字,眉头又皱了。
“这还不算盖房?”
孙桂芝立刻说:“旧屋翻修。”
马德山摇头。
“桂芝嫂子,你家现在风头太大。外贸样品、山货登记、工商所封条,哪样都有人盯。你这时候修砖瓦房,外头人说你们享受,说你们走资本主义路子,咋办?”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哟,马队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赵四海背着手走进来。
他这阵子老实了不少,可一听程家要动旧砖,眼睛又红了。
“程家前阵子才摆了大席,现在又要住砖瓦房。咱屯里多少社员还住泥草屋呢,凭啥先给傻子家?”
马红霞脸一沉。
“赵四海,你咋哪儿都有你?”
赵四海哼了一声。
“我也去管大队账,公家旧砖我不能问?”
孙桂芝眼神冷下来。
“问可以。别张嘴就喷粪。”
赵四海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说:“我说的是理。公家砖,不能给私人盖房。”
大力守在旁侧,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忽然把旧账本打开,翻到夹着霉印的那页。
“马队长。”
众人都看他。
大力眨巴着眼,把纸举起来。
“雨一漏,纸烂了。干部问俺账咋办?”
赵四海嗤笑。
“你个傻子懂啥账?”
大力认真地看着他。
“俺不懂,干部懂。干部要是问样品咋少了,俺说纸烂了,干部能信不?”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
大力又从兜里掏出晓菊塞的苞米饼子,像想吃又不敢吃,憨憨地揣回去。
“样品潮了,也烂。俺们屯的人采山货不容易。坏了,谁赔?”
马德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孙桂芝接过话。
“这防潮间不是给俺家藏东西,是给山货登记组放样品。样品有采集人,有数量,有去向。贫困户指着这个换口粮。赵会计要是觉得不该修,那以后样品潮了,你来赔?”
赵四海嘴角一抽。
“我凭啥赔?”
“那你凭啥拦?”
门外又传来马红霞的大嗓门。
“王秀云,赵嫂子,你们进来。”
王秀云和赵嫂子从门口进来。
王秀云穿着旧蓝布衫,手里还拎着半篮子野菜。她看见大力,脸上一热,又赶紧低头。
马红霞指着她们。
“爹,她们都是交过山货样品的人。你问问,防潮间跟她们有没有关系。”
王秀云慢慢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马队长,俺们采的药材、蘑菇、山货,先登记,再暂存。要是潮坏了,外贸那边不要,俺们工分和口粮都受影响。”
赵嫂子也点头。
“程家那屋我去过,东墙根有霉味。账本都搁炕柜上,哪像个正经放东西的地方。”
赵四海脸色难看。
“你们都向着程家说话。”
王秀云看了他一眼。
“谁帮俺们换口粮,俺们就向着谁。你要是也能帮俺们把山货登记出去,俺也向着你。”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社员噗嗤笑出声。
赵四海脸涨红。
大力傻呵呵地竖大拇指。
“秀云姐说得好。”
王秀云脸更红,手指捏紧篮子提手。
孙桂芝把这一眼看得清楚,心里酸了一下。
可眼下她顾不上酸。
“马队长,你听见了。不是俺家一家要修,是山货登记这摊事需要个干燥地方。”
马德山还在犹豫。
“有群众证明是一回事,可公社那边……”
话没说完,外面自行车铃响了。
许秋雨推车进院,帆布包里露出一份油印文件。
“马队长。”
她气息有点急,额头带着薄汗。
“这是公社关于鼓励社员利用农闲采集山货副产品的通知。里面有一句,生产队可根据实际情况设临时登记和保存点。”
马德山眼睛一亮。
“有这句?”
许秋雨把文件递过去。
“有。但只能写临时登记和保存点,不能写外贸仓库,也不能写私人仓库。”
孙桂芝看向大力。
大力立刻傻笑。
“俺们不是仓库。俺们是保存点。”
许秋雨听见这话,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赵四海急了。
“许老师,你一个教书的,咋也掺和这个?”
许秋雨看着他。
“我只是念文件。赵会计要是觉得文件不对,可以去公社问。”
赵四海又被堵住。
马红霞两手往腰上一撑。
“听见没?文件也有,群众也有,漏雨瓦也有。你还想咋的?”
马德山瞪她。
“你少嚷嚷。”
马红霞撇嘴。
马德山拿起房格纸,又看了看旧瓦和文件,终于叹了口气。
“桂芝嫂子,我能给你写一条。危房翻修申请上报,大队同意借用旧砖,按工分核算。样品防潮间,写临时保存点。至于砖瓦多少,得清点,不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孙桂芝立刻点头。
“这个公道。”
大力也跟着点头。
“马队长公道。”
马德山看他一眼。
“你别光会说。旧砖是公家的,搬一块记一块。用了多少工分抵多少,不能占集体便宜。”
大力把脸板得像真在算工分。
“俺不占。俺力气大,俺出工。”
门口有人喊。
“大力出工,那不得顶三个人?”
“三个人?他一肩能扛半垛砖。”
众人笑起来。
大力憨笑着挠头。
赵四海脸黑得像锅底。
他原本想扣个“私盖大院”的帽子。
结果被漏雨瓦、群众证明、公社文件三样东西压回来。马德山批的还不是新房,是危房翻修和临时保存点。
帽子扣不住了。
马德山拿出公文纸,写了几行字。
“情况属实。程家旧屋漏雨,山货登记材料和样品需临时防潮保存。大队同意其危房翻修申请上报,旧砖借用另行清点,按工分核算。”
他写完,盖章。
红印落下时,赵四海眼皮跳了一下。
孙桂芝把纸接过来,叠好,放进布兜。
“马队长,谢了。”
马德山摆手。
“别谢我。你们别给我惹出新事就行。”
大力立刻说:“俺不惹事。”
马红霞噗嗤一声。
“你不惹事,事都找你。”
孙桂芝瞪她。
“少说两句。”
一行人从大队部出来,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问:“批了?”
孙桂芝没藏着。
“危房翻修申请上报,旧砖按工分核算。谁家屋漏,也去找大队说,别背后酸。”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想看热闹的妇女反倒点了头。
“按工分算,那还行。”
“程家那屋确实破,前些年就漏。”
“样品要是真能给俺们换口粮,防潮也该整。”
赵四海听着这些话,脸更黑。
他没往人堆里凑,绕到大队仓房后头。
旧砖垛就堆在那儿,风吹雨淋,表面长了青苔。
他蹲下去,本想看看砖有多少,却忽然看见砖垛旁边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鞋底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
赵四海眯起眼。
这脚印不是他留下的。
也不像屯里常穿的胶鞋。
他心里一动。
公家旧砖,陌生脚印,程家要借砖。
这事还能做文章。
赵四海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泥灰,没回家,反倒顺着土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太阳晒在他后背上,他越走越快。
大队部那头,孙桂芝正把批条塞给晓竹。
“回家就夹蓝皮本里。”
大力看着赵四海远去的背影,眼神短短收窄,又很快恢复傻笑。
“婶子,俺饿了。”
孙桂芝没好气地说:“饿就回家吃。正事办完了,还站这儿等人夸你啊?”
大力咧着嘴装憨。
“婶子夸就行。”
孙桂芝脸上热了一下,抬手又拍了他一下。
“没个正形。”
可她走路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
第一张纸,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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