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遗物
马车离开通州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沈清眠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袖子里那沓纸。纸是脆的,边角有些发黄,她不敢用力,怕碎了。但她攥得很紧,像是松开手,这些东西就会从她指缝间溜走,像十五年前那个秋天一样,再也抓不住。
周嬷嬷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青禾坐在车辕上,车夫扬鞭催马,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官道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数着这些年的日子。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清眠从后门进去,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她把门关上,让小桃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小桃看她脸色不对,一句废话都没敢多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沈清眠坐到桌前,点了一盏油灯,把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皮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打了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随便缝了几针不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解开包袱。
几件旧衣裳。一件灰蓝色的直裰,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一件靛青色的棉袍,棉花已经结成了块,摸上去硬邦邦的。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有一块暗黄色的污渍,洗不掉了。
这是刘远志的衣裳。一个在京城坐诊多年的大夫,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带。不是不想带,是不能带。走得急,急到连衣裳都来不及收拾。急到连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
沈清眠把那几件衣裳放到一边,拿起那本泛黄的医书。医书很厚,线装的,有些页已经散了,夹着一些纸条。她翻开医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批注的内容大多是药方和病例,某某人,某某病,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
她翻到中间,一张纸条掉了下来。
纸条很小,巴掌大,折了两折。沈清眠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医书上的批注工整得多,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
“沈家二夫人,脉象虚浮,面无血色,舌苔发黑。非病,乃药性相克所致。余奉命开方,不敢不从。罪过,罪过。”
沈清眠的手指慢慢收紧。
奉命开方。奉命。奉谁的命?信上写得很清楚。她拿起那沓信,拆开最上面那封。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一小块纸屑。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展开,凑到油灯下。
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功底。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像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的人。这种人做事,不会留把柄。但这封信,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刘大夫,沈家二夫人的病,劳烦您多费心。药已备齐,按方子抓就行。此事不宜声张,您明白我的意思。”
沈清眠认得这个字迹。她在老太太那里看过徐夫人的信,十几封,每一封都是这个笔迹,末尾都写着“问沈夫人安”。一个人的字,十几二十年不会变。这封信,就是徐夫人写的。
药已备齐。不是刘大夫开的药,是徐夫人备齐的。刘大夫只是按方子抓。也就是说,这个方子是徐夫人给的。刘大夫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替罪羊。徐夫人怕他乱说话,还特地加了一句“此事不宜声张,您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吗?刘远志当然明白。他明白了之后,就跑了。跑到通州,躲了几年,还是没躲过去。
沈清眠把信纸放下,拿起那张药方。药方上的字迹跟信上的不一样,是刘远志的,潦草,随意,像是在仓促之间写的。几味药的名称她大多不认识,但她记住了老大夫说的那几句话——单独用没事,合在一起能要人命。
她把油纸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药方,信,纸条,医书。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拼出了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的真相。
不是急症。是谋杀。不是刘远志。是徐夫人。她雇的人,备的药,开的方子。刘远志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扔了。
沈清眠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了大半,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生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握着她的手说“眠儿,娘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过了十五年了,还没好。永远都好不了了。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包好,系好包袱,放到床底下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了——陈虎的匕首、刘三的供词、从老太太那里抄来的账目。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件件都是刀,刀刀都指着徐家的人。
沈清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姐。”小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什么,“您还没睡吧?奴婢给您炖了银耳汤,您喝点?”
沈清眠转过身,走回去打开门。小桃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碗银耳汤,还冒着热气。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哭什么?”沈清眠接过托盘。
“奴婢没哭。”小桃吸了吸鼻子,“奴婢就是觉得,小姐您太难了。”
沈清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端着托盘走回屋里。她坐在桌前,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小桃。”
“在呢。”
“明天帮我去库房领几匹白布。”
小桃愣了一下:“白布?做什么用?”
沈清眠放下碗:“给我娘做几件衣裳。十五年了,该换新的了。”
小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使劲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使劲点了点头:“奴婢明天一早就去。”
夜深了。沈清眠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几朵兰花,针脚细密。这帐子是原主生母留下来的,原主一直舍不得换。线已经有些松了,有几处脱了线,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但沈清眠也不打算换。有些东西,留着比换了有意义。
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不是徐夫人——徐夫人那边,她还不想打草惊蛇。她要见的是另一个人。
绕不过去。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是你不得不走。她手里有徐夫人的信,有刘远志的药方,有老大夫的证词。这些证据放在一起,足够说明当年的事不是意外,是谋杀。但这些证据能不能用、怎么用、用到谁身上,她还不知道。
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一个四品诰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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