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收线
徐远峰走后，沈清眠没有立刻离开品茗轩。她让青禾去楼下重新要了一壶热茶，慢慢喝着，不急。
青禾端着茶上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七小姐，楼下有人在盯着。”
“几个人？”
“一个。坐在角落里，不喝茶，不看窗外，就盯着楼梯口。”
沈清眠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徐远峰刚走，盯梢的人就来了。是他的人，还是他哥的人？不管是哪边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替她守着那条线。线不动，钓鱼的人就得等着。她等得起。
又坐了半个时辰，沈清眠站起来，整了整衣裳，下了楼。盯梢的男人已经不见了。青禾四处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说走了，大概是跟着徐远峰去了。沈清眠没说话，上了马车，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回到沈府，天已经快黑了。沈清眠从后门进去，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小桃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小姐，老太太那边又派人来问了，问您今天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奴婢说您在屋里睡觉。”
沈清眠点了点头。小桃跟在她后面进了屋，把门关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小姐，老太太是不是知道您在做什么了？”
“知道。”
小桃的脸白了一下。“那老太太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告诉徐家？”沈清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不会。她比谁都不想丢这个脸。”
小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没敢再问。
夜深了，沈清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的都是徐远峰说的那些话——三万两官银，通州粮仓，死人的亲笔信。这些东西要是递到京兆府去，徐远志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要的是徐远志的命。一条命换一条命，天经地义。但他娘已经死了十五年了，她不能让徐远志也死得那么痛快。她要让他知道，他当年做的事，有人记得。让他知道，他藏了十五年的东西，被人翻出来了。让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窗外起了风，把枯树枝吹得拍在窗棂上，啪啪地响。沈清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第二天一早，沈清眠去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正坐在桌前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半个咸鸭蛋。看到沈清眠进来，老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吃了没有？”
“没。”
“坐下，一起吃。”
沈清眠坐下来，接过春草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混着酱菜的咸味，倒也适口。老太太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说吧，什么事？”
“老太太，孙女想借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徐夫人的那几封信。”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那几封信做什么？”
“有用。”
“什么用？”
沈清眠看着老太太，没有说话。老太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是不是想拿那些信去威胁徐夫人？”
“不是威胁。是让她知道，她的东西在我手里。”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捻佛珠的手慢慢捻着，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你拿去可以。但不能让徐家知道是从我这儿拿的。”
“老太太放心。”
沈清眠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里屋，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柜子。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信件和账册，都用绸布包着，保存得很好。她在最下面找到了那个蓝绸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封信，纸已经泛黄了。她没有全拿，只拿了两封——一封是徐夫人问老太太安好的家常信，一封是徐夫人说“刘大夫说沈夫人的病不碍事”的那封。
两封信足够了。沈清眠把蓝绸布包重新扎好，放回柜子里，锁好门，走出来。
老太太还坐在桌前，手里的茶碗已经凉了，没有让人换。
“拿了几封？”
“两封。”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沈清眠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徐府。她没有让人通报，让青禾把信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一个婆子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
“七小姐，夫人请您进去。”
沈清眠跟着婆子穿过回廊，来到正院。徐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两封信，脸色不太好看。她的嘴唇发白，眼底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又像是刚才没睡好。看到沈清眠进来，她把信拍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夫人，您的东西，在我手里。”
徐夫人的手指攥紧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沈清眠在徐夫人对面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没有喝，放在桌上。
“夫人，那两封信只是抄本。原件在老太太那里。您要是想让老太太把原件烧了，您得帮我做一件事。”
徐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什么事？”
“跟徐远志说，让他来见我。”
徐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轻轻震动。
“你疯了？你一个庶女，要见朝廷命官？”
“不是我要见。是您让他来见。”
“凭什么？”
“凭您手里的那些信。”沈清眠站起来，“夫人，您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给我递个话。”
她转身走了出去。徐夫人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沈清眠没听清，也没回头。
出了徐府，青禾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上了马车，青禾才小声说了一句：“七小姐，您真要让徐远志来见您？他要是来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杀我灭口？”沈清眠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他不敢。我手里有他的东西，他杀了我，那些东西就全到京兆府去了。他赌不起。”
青禾不说话了。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小桃正在屋里擦桌子，看到她回来，赶紧放下抹布。
“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谁？”
“不认识。一个小孩，说是一个叔叔让他送的。”
沈清眠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未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字迹很潦草，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但沈清眠认得——徐远峰的字迹。上次他写的信，也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在躲什么人的眼睛。
沈清眠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未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她去了。城南土地庙在一条破旧的巷子深处，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也被磨得看不清眉眼。沈清眠到的时候，徐远峰已经在了。他站在庙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直裰，戴着帷帽，帽檐压得很低。
看到沈清眠来了，他把帷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灰白的脸。
“你来了。”
“您找我什么事？”
“我哥要见你。”
沈清眠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沈府后巷。”
“他来沈府后巷做什么？”
“不是他来。是他派人来。”徐远峰压低了声音，“我哥不会亲自见你。他怕你留下把柄。”
沈清眠想了想。
“什么人？”
“他的管家。姓周。跟了他二十多年，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周管家知道我娘的事？”
“知道。不光知道，还亲自办过。”
沈清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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