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周管家
土地庙的门板缺了半扇,风从缺口灌进来,把庙里积年的灰尘吹得满屋都是。沈清眠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徐远峰站在门槛里面,帷帽拿在手里,帽檐上落了一层灰。
“周管家明天晚上来沈府后巷。你要见他,就得在那里等。你不去,他走。没有第二次。”
沈清眠看着徐远峰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灰白灰白的,眼袋往下坠着,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一个人替他哥传了十几年的话,传到最后连自己的脸都不敢露,要戴帷帽。他站在土地庙里,像个被用旧了的物件,扔在这里没人管。
“戌时。我一个人去。”
徐远峰点了点头,把帷帽重新戴上,帽檐压到眉毛下面。他从沈清眠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巷口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马车驶离的声音。
青禾从巷口跑回来,脸色发白。“七小姐,那个人走了。咱们也回去吧,这儿太偏了。”
沈清眠没动。她站在土地庙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供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泥塑的土地公倒在一旁,脑袋滚到了墙角,脸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转过身,往巷口走去。青禾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七小姐,您真要去见那个周管家?万一他是来害您的——”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主子怕。”
青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门房的李大爷正在吃晚饭,一碗面条,筷子挑得老高,看到她进来赶紧站起来。沈清眠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吃,自己快步穿过回廊,回了院子。
小桃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里塞了汤婆子,暖烘烘的。沈清眠坐到桌前,铺开纸,把今天的事写下来。土地庙,徐远峰,周管家,明天晚上戌时,沈府后巷。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好锁进暗格里。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周管家跟了徐远志二十多年,亲自办过她娘的事。他知道的,比徐远峰多得多。徐远峰只知道粮仓的账目,只知道那些零零碎碎的外围事情。周管家不一样。他是徐远志身边最亲近的人,徐远志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经手。他手里握着的,是徐远志的命脉。
这种人,不会轻易开口。
但每个人都有软肋。周管家的软肋是什么?银子?他替徐远志办了这么多年事,不缺银子。家人?他有没有家人?沈清眠不知道。她需要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清眠让青禾去找孙二管事打听周管家的底细。孙二管事是徐远峰的人,徐远峰跟徐远志身边的人打过交道,应该知道一些。青禾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七小姐,孙二管事说,周管家有一个儿子,在通州开了一家布庄。生意不怎么样,全靠周管家贴补。周管家的老婆前年死了,他一个人住在徐府后院的一间小跨院里,没什么爱好,不赌不嫖,就疼他那个儿子。”
沈清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儿子。布庄。贴补。这就是周管家的软肋。一个人不为自己活,就会为别人活。他不怕死,怕他儿子过不好。
“青禾,帮我做一件事。”
“七小姐吩咐。”
“去通州,找到那家布庄,看看周管家的儿子长什么样,生意怎么样,欠没欠债。不用惊动他,远远看一眼就行。”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带上周嬷嬷。她认识人多,通州那边也有熟人。”
青禾点了点头,走了。
沈清眠靠在软榻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翻了翻,又放下了。她在想今天晚上怎么跟周管家说第一句话。不能太硬,他转身就走。不能太软,他觉得你好欺负。火候要刚好,让他觉得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又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周管家跟了徐远志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见过比沈清眠厉害一百倍的对手,也见过比沈清眠狡猾一百倍的骗子。她在他面前,就是个黄毛丫头。但她手里的东西不是黄毛丫头的。徐夫人亲笔写的信,刘远志留下的药方和纸条,通州粮仓那个死人写的三页纸。这些东西摆出来,周管家就知道——她不是来唬人的。
傍晚,青禾和周嬷嬷回来了。青禾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就倒了杯水灌下去。
“七小姐,找到了。周管家的儿子叫周明,二十四五岁,在通州开了一家布庄,叫‘周记布庄’。生意不好,铺面小,货也少。隔壁卖茶叶的老头说,周明好赌,每个月都要去通州最大的赌坊,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周管家每个月从京城带银子过去替他还债,还了十几年,窟窿越堵越大。”
沈清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周明知不知道他爹替他背了多少债?”
“不知道。那个老头说,周明以为他爹在京城做大管事,银子有的是。输了就去信,他爹就送银子来。”
沈清眠放下茶碗。周管家替徐远志办了二十多年的脏事,赚的银子全填了儿子的赌债。他儿子以为他爹是个体面的大管事,不知道那些银子沾着血。周管家不说,是不想让儿子知道。一个当爹的,一辈子就这点念想——在儿子面前,还是个好人。
这就是她要的。
天黑之前,沈清眠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小桃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开口问。沈清眠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袖子里。不是要用,是带着。带着比不带安心。
戌时,沈府后巷。
沈清眠到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墙根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墨绿色的光,头顶那弯残月被云遮了大半,光线昏暗。她站在巷子中间,不靠墙,不躲藏,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驼背。他在离沈清眠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周管家。
沈清眠没动,也没说话。她在等他先开口。
“沈七小姐。”周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当了一辈子下人的那种恭顺,但恭顺底下压着东西。一个替徐远志办了二十多年脏事的人,不会真的恭顺。
“周管家,徐大人让您来的?”
“徐大人不知道我来。”
沈清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周管家自己来的?为什么?徐远志不知道?那他是来干什么的?替徐远志探路?还是替自己?
“您自己来的?”
“徐二爷跟我说了您要见周管家的事。我就是周管家。”他往前走了两步,“七小姐,您手里那些东西,徐大人不知道。徐二爷也没跟他说。您想怎样?”
沈清眠看着他的脸。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一个替人背了二十多年秘密的人,说话的声音不会抖。他的声音不抖,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习惯。一个常年替人送银子的人,手伸进袖子里的动作太熟了。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死的那天晚上,您在不在?”
周管家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一根针扎在两个人之间。
“在。”
“您看到了什么?”
周管家又沉默了一会儿。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清眠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
“谁?”
周管家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走了。
“周管家,您儿子在通州开的布庄,叫‘周记布庄’。生意不好,欠了不少债。您每个月都替他还。还了十几年,窟窿越堵越大。”
周管家的脚步停了。
“您替他背了十几年的债,他不知道。他以为您在京城做大管事,风光体面。他要是知道您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够了。”周管家的声音变了。不抖,但紧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沈清眠没有说下去。够了就够。话不需要说满,说一半,他自己会把另一半补上。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他的秘密,是别人把他的秘密告诉他最不想让知道的那个人。
“您告诉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您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您不告诉我,我明天就去通州,亲自跟您儿子说。”
周管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
“徐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天晚上,徐大人来了沈府。从后门进来的。我跟着。他在二夫人的院子里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帕子有血。”
沈清眠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血?”
“不知道。他让我把帕子烧了。我烧了。”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沈清眠盯着他。他在说谎。不是全部说谎,是藏了一部分。一个人说“就这些”的时候,往往还有更多。
“周管家,您儿子今年二十四。他娘前年死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爹替他还了十几年的赌债。您想让他知道吗?”
周管家的身体晃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刘远志去通州之前,见过您。您跟他说了什么?”
周管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您怕他说出去?”
“我怕他死。”
沈清眠沉默了片刻。周管家怕刘远志死,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了之后自己良心不安。一个人做了二十多年的脏事,良心早就磨没了,但刘远志不一样。刘远志不是徐家的人,他是被拖下水的。周管家让刘远志走,是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不是替别人办的事。
“周管家,您回去。今天的事,您没来过,我也没见过您。我娘的事,您知道多少,烂在肚子里。徐大人问起来,您就说我没找过您。”
周管家愣了一下。“您不让我作证?”
“您作的证,到了堂上翻供怎么办?我信不过您。”
周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眠转身朝沈府后门走去。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周管家的声音。
“七小姐。”
她停下来。
“二夫人死的那天晚上,徐大人的袖口上有一个玉扣子,掉了。我在院子里捡到的。一直留着。”
沈清眠慢慢转过身。
周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墙根的石头上,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沈清眠走过去,蹲下来。石头上放着一颗玉扣子,拇指盖大小,白玉,雕着云纹。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扣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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