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考验太简单
她没有像驻地学校里刘老师那样，拿着戒尺逼孩子死记硬背“一一得一”。她把抽象的算术变成了安安听得懂的、关于西北荒原上的“行军打仗”。
陆霖川就站在门边。
他原本想去后院劈点柴火，可腿刚迈开，就被屋里那种奇妙的节奏感给攥住了。
他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大半个身子隐在门框的阴影里。由于肺部的伤还没好全，每喘一口气，胸腔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像是一尊沉默的、布满了裂痕的石雕，本该是这屋子的主心骨，此刻却只能充当一个守门的暗哨。
他看着苏婉婉。
煤油灯还没熄，微弱的火苗和晨光交错，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她每说一句话，眼底都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睿智而自信的光。
那光，让他觉得刺眼。
甚至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
“哟！这大早上的，怎么连个烟囱都不冒烟啊？陆连长，您这二等功换来的‘家庭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吧？”
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像是一块被掰断的毛玻璃，猛地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王嫂子领着三个家属院的军嫂，风风火火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她们穿着这个年代最体面的的确良衬衫，有的手里还抓着一把毛线，有的怀里兜着几个刚从副食店抢来的大白萝卜。
那副模样，活脱脱是来看笑话的。
“我听刘老师说，安安这孩子由于‘不合群’，被劝回家自行教育了？”王嫂子一边说，一边撇着嘴往屋里探头。
她身后跟着的大胖，手里正抓着半个白馒头，大口嚼着。见着安安，他故意把那白面馒头往前送了送，眼神里全是小人得志的挑衅。
陆霖川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微微跨出一步，那魁梧的身躯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山墙，生生挡住了几个女人的视线。
“王嫂子。”
陆霖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带着一股子没散干净的血腥气，惊得几个军嫂后颈一凉。
“安安在学习。驻地没规定，家属院的人可以随便闯军官宿舍吧？”
王嫂子被陆霖川这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头弄得心虚，可转念一想，这陆霖川现在受了重伤，又因为昨天闹学校的事儿被孙干事盯上了，自个儿男人好歹是个副营长，怕他干啥？
“陆连长，话别说这么重嘛。咱们也是关心安安，毕竟这孩子基础差，要是真在家里耽误了，以后长大了跟苏同志一样，只会在泥地里刨食，那不是可惜了陆家这好苗子？”
王嫂子的话音刚落，里头就传来了苏婉婉平静如水的声音。
“王嫂子既然这么关心，那就进来坐吧。”
陆霖川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苏婉婉，却见她依然蹲在沙地旁，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侧开身子。
几个军嫂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鱼贯而入。
可一进屋，她们就愣住了。
本以为会看到一间乱七八糟、哭哭啼啼的土房子，结果屋里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更怪的是，没有黑板，没有课本。
那个叫安安的乡下孩子，正蹲在沙地前，手里捏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哟，这就在地上划拉几下也叫念书？”王嫂子嗤笑一声，指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这画的是啥呀？跟鬼画符似的。大胖，给你苏阿姨背一段昨天刘老师教的那段课文，让人家见识见识，啥叫正经学校教出来的。”
大胖正噎得慌，闻言立马挺起小肚子，扯开嗓子就喊：
“秋天到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排成个‘人’字，一会排成个‘一’字……”
背完，大胖得意地抹了抹鼻涕，拿白眼翻着安安。
几个军嫂纷纷附和：“瞧瞧，这大班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字正腔圆！”
苏婉婉终于笑了。
那是某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淡然。
“秋天？”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安安，这种入门的东西，咱们上辈子就会了。给王嫂子背一段应景的。要那首……《出塞》。”
安安放下了树枝，他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透出一股子凌厉。他站起身，对着几个军嫂，声音清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撞在瓷碗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四句诗，气吞万里。
这诗里的杀气和格局，哪是那两只大雁能比的？
全屋瞬间静得死寂。
王嫂子的嘴还半张着，那口白馒头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她没读过书，但她男人是兵，她听得出这诗里的气概。
“背得溜有什么用？”王嫂子强撑着面子，眼光落在沙地的一道算式上，“刘老师说了，算术才是真章。大胖，十加十五是多少？”
大胖搬着指头，算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答道：“二十五！”
苏婉婉头也不抬，淡淡道：“安安，六十七减三十二，加十四，是多少？”
安安连想都没想，甚至连那根树枝都没动一下，张口便来：
“四十九。”
王嫂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信邪，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角票和几张粮票。
“安安，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算算这。我这儿有三张两毛的，四张五分的，要是去副食店买一毛五一斤的萝卜，能买几斤？剩几分？”
这是一个绕弯子的题，在那个算盘还是高科技的年代，这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刁难。
安安盯着那些票据，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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