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闻仲拦截黄飞虎失败
东海,平叛军营帐。
闻仲刚巡完一圈营垒回帐,甲胄未卸,案上摊着东夷残余势力的分布图。
他正低头用朱笔在图上圈出第三处可疑据点,帐帘忽然被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传令兵跌撞进来,单膝跪地,手里的信筒捏得指节发白。
"太师!朝歌急报!"
闻仲抬了一下眼皮,放下朱笔,伸手接过信筒。
封口的火漆完好,他用拇指碾开,抽出内里一卷薄纸展开看了两行。
他的动作没有停,但那只握着纸卷的手开始收紧,纸面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头。
闻仲忽然站起来,动作太大,身侧的案几被带得歪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泼在案面上,顺着桌沿滴落在地。
他攥着那张纸卷,目光落在帐外远处那片已经安定下来的海面上,开口时声音沉得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
"传令下去,东海诸事暂交副将代管。本部三千铁骑,即刻整装,随我回朝。"
副将正在帐外值守,听到声音快步进来,看到闻仲面色铁青,欲言又止。
闻仲将那卷纸递给他,只说了一句:"黄飞虎反了。"
副将接过一看,脸色也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东夷这边还有余孽未平",但看着闻仲那双眼睛,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末将这就去办",转身快步出帐。
半刻钟后,三千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闻仲翻身上了墨麒麟,又将身侧的雌雄双鞭紧了一紧,正要催骑,余光扫见队伍末尾。
魔麒麟正伏在后方一块礁石上,见闻仲看过来,它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墨麒麟旁边,灼热的气息从鼻孔中喷出,在地面上烫出几道浅痕。
闻仲没有多言,只是勒了缰绳,一夹墨麒麟腹侧,两骑便同时奔出营门。
三千铁骑紧跟其后,蹄声如雷,沿着官道向西急行,从入夜到天明,中间只歇了两次喂马。
第二日黄昏,探马回报前方有烟尘,约莫数千人马正在向北移动。
闻仲勒住墨麒麟,站在一处高坡上朝远处望去,那团烟尘正在官道上缓慢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支长途跋涉的队伍。
他辨认了片刻,确认是黄飞虎的旗号,正要下令加速追赶,前方忽然漫起一阵白雾。
那雾来得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将整条官道连同两侧的山谷全部吞了进去。
墨麒麟停住蹄子,低低地喷了口气,前爪不安地刨了几下地面。
闻仲勒住缰绳没有急着进雾,他侧头看了一眼古月狱。
魔麒麟也停了下来,暗红色的瞳孔盯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雾,脖颈上的鬃毛微微竖了一下,像是在嗅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闻仲沉声对身后的副将道:"原地列阵,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副将领命,三千铁骑就地驻停,马蹄在官道上蹭出细碎的沙石声响。
闻仲催动墨麒麟缓缓靠近雾气的边缘。
他伸手探入雾中,手指触及的瞬间凉意透过甲胄的缝隙渗到皮肤上。
那股凉意不像是普通的水汽,它带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阻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缓慢地流动着。
墨麒麟的耳朵向后转了一下,鼻翼翕动着,古狱站在墨麒麟后方半个身位处,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噜,像是在提醒什么。
闻仲没有犹豫。
他抽出雌雄双鞭,左手短鞭向前一指,墨麒麟四蹄蹬地,冲入雾中。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刚涌入白雾便被那股浓稠的水汽吞没,后方传来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很厚的棉被在听。
雾中的视野只能看清三丈之内。
两侧的山林轮廓被白茫茫的雾气吞得干干净净,前后左右分辨不清方向。
闻仲催墨麒麟疾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勒住缰绳,四周的白雾依旧浓得像一面面立着的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被雾气搅成一片混浊的灰白色,根本看不到太阳的位置。
副将策马从后面跟上来,在浓雾里几乎看不清面目,声音也被水汽压得很低:
"太师,这雾不太对。咱们方才已经往前走了大半个时辰了,可末将总觉得脚下的路跟方才走的是同一段。"
闻仲没有接话,他翻身下了墨麒麟,蹲下身按了按地面。
土是湿的,水分很重,像是刚刚被浇过,但昨夜并没有下雨。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发现灌木根部缠着几缕已经干枯的葛藤,那葛藤的形状他方才在雾中已经见过一次了。
闻仲站起身,握紧雌雄双鞭,抬头望向灰白一片的天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雾气:"何人布阵阻我?"
没有回应。
雾中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响,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水面上荡了几圈之后便沉了下去。
他退回墨麒麟身侧,翻身上了骑,又取出雌雄双鞭在身前交叉一划。
两鞭相击时迸出一团暗金色的光,那光扩散出去三丈远,在浓雾中照出一片暂时的空洞。
但空洞边缘的雾气随即又涌了回来,填满了方才清出的那一片区域。
墨麒麟低吼了一声,古狱也张嘴喷出一口暗红色的热息,热息与雾气接触时发出"嗤"的一声响,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但雾气只退了一瞬便重新合拢了。
闻仲收起双鞭,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布阵之人不在近处。这道雾是被人从远处放过来的。"
他猜对了。
在他们头顶上方极高处的云层中,清虚道德真君正盘坐在一只白鹤背上。
闭着眼,手中掐着一个极淡的诀印。
他的弟子黄天化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白雾完全覆盖的山谷,又抬头看了看师傅的面色,欲言又止。
清虚道德真君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父亲一家正在下面赶路。为师替他挡三日。三日之后,他该到临潼关了。"
黄天化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
闻仲被困在雾中整整三日。
头一日他试图用雌雄双鞭强行破开雾阵,双鞭击出时暗金色的光芒在雾中炸开数次。
每一次都逼退了方圆十余丈的雾气,但那些雾气退而不散,隔不了多久便重新合拢。
墨麒麟在他脚下不安地踏步,古狱在一旁蹲伏着,赤红的眼睛始终盯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像是在感知什么。
第三日清晨,雾气开始变薄。
闻仲抬起头,看到灰白色的天光重新出现在头顶,两侧山林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他催动墨麒麟向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雾气彻底散尽,露出了前方的官道。
那道官道与他三日前进来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连路边被马蹄踏过的草痕都还在。
闻仲沉默了一会儿,将雌雄双鞭插回腰间,说了两个字:"走吧。"
三千铁骑重新整队,沿着官道向北驰去,蹄声比三日前更急了几分。
但前方的烟尘已经散了,官道上残留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覆着薄薄一层新土,被风刮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临潼关在望。
黄飞虎一行已经到了关下。
关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列着两排弓箭手,弓弦半张。
守将张凤站在垛口后面,手按着腰刀,面色绷得紧紧的。
黄飞虎勒马停在吊桥前方五十步处,没有上前,先让周纪纵马上前喊话。
周纪策马靠近关下,勒住缰绳抬头向城头喊道:
"张将军!武成王因纣王无道、妻子惨死,不得已弃暗投明。烦请将军开关放行,我等只是借道西去,绝不为难临潼一关!"
张凤站在城头上沉默了片刻,开口回了一句:
"我奉朝歌之命守关,没有上命,任何人不得私放。武成王,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我不能放你过去。你若不退,我便只好放箭了。"
他说完抬手示意了一下,城头上弓箭手齐刷刷地拉开了弓弦。
周纪还要再说什么,张凤已经转身下了城楼。
黄飞虎在关外等了半个时辰。
关门始终不开,城头上的弓箭手一直保持着半张弦的姿势,既不放下也不射出。
日头偏西的时候,黄飞虎下令后撤两里扎营,没有硬闯。
当夜,张凤在关内召集诸将议事,分派了夜间巡逻的人手,又单独留下部将萧银,命他率一队精锐趁夜偷袭黄飞虎营寨。
萧银领命之后没有多言,退出了议事厅。
但他没有回营整兵,他站在廊下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自己的住处,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柄旧短刀。
那柄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的皮绳也换过好几次了。
他抽出刀看了一眼,又插回去,挂在腰间,然后大步走向关内西门的方向。
萧银早年曾是黄飞虎麾下的校尉。
十年前他随军出关剿匪时中了埋伏,身负七处刀伤,被两百余匪兵围困在一个土坡上,眼看就要被杀。
黄飞虎那时正率主力回撤,路过土坡下方时勒马看了一眼坡上的局面,没有犹豫便提刀冲了上去,亲自把萧银从人堆里捞了出来,背着他走了一里路才放到担架上。
萧银那时候意识模糊,只记得黄飞虎的肩甲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谁的血。
那件事之后他就被调到了临潼关,再也没有见过黄飞虎,但那柄刀一直留着。
夜深了,西门值守的兵士看到萧银走过来,正要行礼问话,萧银没有说话。
走过去一步,反手握住刀柄拔出半寸,又松开了。
兵士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问,侧身让开了路。
萧银走上城楼,脚步很轻,城头巡逻的兵卒看到是他,便没有拦他。
张凤正在城楼西侧的哨房里查看布防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萧银,开口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
萧银走到他案前,忽然将那柄旧短刀放在了案面上。
张凤低头看刀,又抬头看他,面色变了:"你这是何意?"
萧银看着他,说了一句:"将军,我不是来偷袭黄飞虎的。"
他说话时语气平平的,既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心虚犹豫,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
张凤的手按向腰刀。
萧银的手比他的快了半拍,先一步从案面上拿起刀,往前一步。
刀柄朝前,在张凤按住刀柄之前,刀身已经没入他胸腹之间。
张凤身体一僵,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刀尖,又抬头看了萧银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身体向前倾倒在案面上,布防图被压住了一角,血慢慢洇开。
萧银拔出刀,拭净了刀身上的血迹,把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出哨房。
他站在城楼上朝下方喊了一声:"开关放行!"
城内的兵卒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他的声音。
萧银又补了一句:"张将军有令,开关放行!"
没有人再问。
吊桥落下,关门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远处的营寨里,黄飞虎正在马上整装待发,看到关门的动静正要开口,周纪已经策马向前探了一下,随即回头喊道:"大王!是萧银!他开了关!"
黄飞虎愣了一下,随即策马向前。
经过城门下方时他勒住了马,仰头看了萧银一眼,没有说谢,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萧银站在城楼上,也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飞虎便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带着三千家将与三个儿子穿过关门,马蹄踏过吊桥,朝着西面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中。
天快亮的时候,闻仲到了临潼关。
他催墨麒麟赶到关门前方时,关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吊桥也收了起来。
城头上的守卒看到远处卷起的烟尘和那面黑色"闻"字大旗,急忙跑去报信。
萧银早已将哨房收拾干净,把张凤的尸身移到了后堂,他自己站在城楼上,面色平静地朝下望。
闻仲勒马停在关外,他没有急着催关,只是看着那道紧闭的关门和城头上那几列持弓的守卒,沉默了很久。
雌雄双鞭挂在他腰间,他没有抽出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墨麒麟背上,像是想要从那些紧闭的门缝中看到些什么。墨麒麟在他身下缓缓踏着前蹄,
古月狱蹲伏在后方的尘土中,赤红的眼珠望着城门的方向,目光穿过那些砖石的缝隙,一直延伸到更西边那条已经模糊了的官道上。
闻仲盯着远方,始终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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