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众生相：乞神垂怜，风雨无忧
“叮——”
青铜铃声起。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丘。
而西荒有国，定都昆仑阙。
西国盛行神道与炼金术，前者为沟通神明为国请福泽，后者推动器物精变以固国本。
神道有祭司，持玉册而登高台，焚香祝祷，云霓响应；炼金有术士，守丹炉而观五色，水火交攻，金石化生。
二术并行，一主天意，一主人功，西国赖此绵延千祀。
“གནའ་བོའི་ཞལ་འདེབས།ལྷ་འདྲེར་བཀུར།”
黑色的广袖一震，圆扇一样铺开。
风从西来，裹着引神香的香气，拂过少女的下裳。
杨回跪在祭坛前，膝下是冰冷的石阶，面前是空无一物的天。
她不敢抬头。
因为她知道，抬头望去，那上面什么都不会有。
神明啊！神明啊！看看您虔诚的信徒吧！
上次的祈天也是这样，今天，是最后一次。
杨回的最后一次。
她能有机会得到第二次机会，完全是因为她的老师不忍心让她的资质被埋没。
可做天姬从来不看资质，看的是天的意志。
祭司们站在祭坛外围，拢共十二人，十二支青铜铃，此刻铃声已歇。
他们没有说话，但杨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审视的，无奈的，不屑的，惋惜的...
少女闭了闭眼，再次深深拜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手背。
神明啊神明，神明啊神明...
神明！
神明！！
看看您虔诚的信徒啊！！！
哪怕是一眼、哪怕是一眼！！！
更远处的人们深深的将身体弯下去，明明神明未曾降临，可他们每个人都像被一座无形的山压着，连抬头都做不到。
杨回紧咬着唇，垫在额下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的按着祭台的地面。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神明啊，她可以，她们可以，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
她见过神的偏爱。
那是六年前的使者，是她侍奉过的族姐。
那个十二岁的少女跪在这里的时候，祭坛生出了金色的纹路，像无数条神蛇从地脉中生出。
天空降下祥瑞之兆，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口称“天姬”。
地涌之蛇，这个国度的信仰。
可惜上一任神巫死的太早，连第四次神祭都没活过去。
而杨回，杨回跪在这里，三拜九叩，却什么都没有。
“杨回。”主持祭祀的大祭司终于开口，这是她的老师，却在此刻也放弃了她，
“最后颂一遍祭文。”
最后一遍。
她已经颂了十年！
从日出颂到日暮从寒冬颂到酷暑从三岁颂到十三岁！
她颂到喉咙干裂，颂到嘴唇出血，颂到眼前发黑，可天上的神好像聋了一样！
“是。”她听到自己回答。
杨回没有争辩，她从三岁起就被送进神宫。十年里，她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如何与天沟通，而是——
不要哭闹也不要让人看到你的不甘心。
不甘心是最廉价的东西，没人会为你的不甘心买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带着腥甜的血腥气灌入口中，那是祭品的血，是她的血。
“维某年某月某日——”
心跳声沉稳有力，她盯着眼前的地板，一字一句的颂念着。
“西荒之末，昆仑之巅，有女杨回...”
少女跪在高天之上的祭台中央，身前是洁白如玉的神坛，身后是人祭狰狞的面孔和滴滴答答落下的血液，汇成猩红的河流向她。
“...谨以玄酒清酌，粢盛粢食，敬告于皇皇后土、日月星辰、上下神祇...”
祭文很长，少女挺直脊背，她闭着眼睛静静的念诵。
不可直视神明。
每一个字都已经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现在，有人要剜除她的血她的肉她的尊严她的灵魂！
起风了。
风越来越大，扬起少女的袖摆，扬起她胸前挂着的青铜铃。
“叮——”
大祭司皱了一下眉，可她分明没有看到任何神迹。
这不是神迹的征兆，这是山雨欲来的压迫。
昆仑阙的天气变幻莫测，若是起了风暴，祭典必须中断，而中断意味着不吉，不吉意味着杨回连送出去嫁人的资格都可能失去。
杨回也知道。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潮湿而爆烈的气息，风未停，雨将至。
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停下，她永世不得翻身。
“——伏惟尚飨，垂 鉴 此 诚！”
心跳声剧烈到仿佛就在耳边，如擂鼓一般。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如果不喊，她的声音就会被风吞没。
神啊！
求您！
求您了！
...
什么都没有。
风沙刮的少女的脸颊生疼，可天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
......太可笑了。
她垂下眼，双手交叠在身前，最后一次拜了下去。
杨回跪在原地，膝盖已经失去知觉。
她低垂着头，看着地面上浅浅的裂缝，那是前任天姬留下的，金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丑陋的伤疤。
没有金色的神光，这祭坛不过是伤痕累累的丑东西。
她忽然觉得真的很好笑。
族姐的神迹留下了这些裂缝，她的失败大概会留下一具尸体。
连人权都会慢慢失去，变成连她母亲都不如的存在，炼金术学的再好也是奴隶，甚至于下一次别的人来祈天，她就是那祭台上的人头。
大祭司转过身，看了高台上的国主一眼，国主微微点了一下头。
“杨氏四女，祈天——”
大祭司的声音在空气中铺开，杨回知道下一个词会是什么，因为上一次也是这样。
‘无应’，或者是‘不成’，或者是‘受弃’。
都差不多...
她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不甘心。
她还是不甘心！
就在“无”字的音刚刚从大祭司口中传出时，
“叮——”
瞳孔骤缩，杨回倏的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了神坛。
那声音来自天顶，来自更高处，来自人类看不到的神明之地。
大祭司的话卡在喉咙里。
“叮——”
风更大了，几乎卷烂了西国的旗帜。
万千金芒聚集在神坛中央，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那光实在刺眼，逼得人不得不低头。
除了杨回。
杨回没有闭眼，她大睁着双眼，瞳孔被映成了金色的模样。
生理性的眼泪从眼眶中溢出，一滴、又一滴。
她看着那光落在祭坛中央，落在她的正前方，落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叮——”
光散去的时候，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玄袍的人。
不对、不是‘人’。
杨回无法描述那张脸，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看清那张脸。
明明目光已经落在上面，明明知道祂的长相，可转瞬之间，脑海里关于祂的轮廓就模糊了。
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的支离破碎，只留下一种不可逼视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的感觉。
她那样专注的看着祂，对方的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就好像方才那场几乎要将祭坛掀翻的风，从来不曾触碰过他。
祭坛之下，最先跪下的是大祭司。
随后是十二祭司。
最后是高台上的国主。
她跪得太匆忙，衣裳的下摆都未整理好，但她浑然不觉。
万人朝拜。
杨回怔愣的仰着脸，眼睛还未从神光的刺激中舒缓过来，眼泪还在一颗一颗的落下。
她想说话，想说祷词，可喉咙如同被人掐住了一样，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神明在远眺，而不是在看她。
祂是在看她身后，看那座空无一物的天，看那灰蒙蒙的云层，看云层之上她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祂在看祭坛下黑压压一片跪拜着的人，看被砍下头颅放上祭坛的奴隶和战俘，看祭司手中的青铜铃。
祂眼中一定装着世间万物，所以世人才显得那样渺小。
最后的最后，神明收回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神明看她就如同看一片落叶、一颗石子、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可杨回的心跳的越发快了。
她眼神晶亮，散发着人生前十三年从未有过的光彩，她高声喊——
“天降神祇——佑我西国——！”
所有人跟着高喊，声浪一波一波涌向祭坛。
而在那片声浪之中，那个从天而降的神明始终没有说话，祂只是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残光。
杨回忽然想起来她曾经在典籍中看到过的，‘神明不会回应祈求，只会降临祂想降临的事物，无论福祉或是灾祸’。
可如今神明回应了她，她不知道这位神为何而来。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不再是联姻或者死亡这样简单的东西了。
比她更早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国主。
高台之上，国主在跪下之后又悄悄抬起了眼，她看着祭坛中央那个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人影，眉头紧蹙。
西国从未有过真神降世，最多不过是上一次的地涌之蛇...而上头的那位，不符合她认知中任何一位神明的形象。
她并不怀疑神明的真伪，她自己也是神道中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位是个实力不弱的神明。
只是如果神明并不愿意庇护西国...那还不如不降临。
“吾神啊...”少女闭了闭眼，最后一滴泪落了下来。
“杨回生生世世，不忘神恩。”
她深深的拜了下去，恍惚间，她听到神明的轻叹。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的落下，可杨回却没有感受到——
神明的指尖落在她的发顶。
于是她此生再无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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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神无相，承天赋道于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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