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众生相：空巢老人与留守儿童

术式联通的时候，无相在山巅看雪。

西荒的冬天风特别大，卷着碎雪从山脊那边刮过来，扑在脸上又干又冷。

祂伸手在身前虚虚一划，一点微弱的荧光从指尖沁出来，在空中凝成一片巴掌大的光晕，波纹一样荡开。

“老师——！”少年的声音从光晕里飙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切的兴奋，尾音还拖着一点撒娇的上扬，

“老师老师老师你听得到吗！”

无相指尖一顿，往后退了些许。

这孩子一如既往的聒噪。

“听得到。”

“太好了！”姬满在那头长出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倒豆子一样哔哔啵啵的说话，

“老师我跟你说，这里今年可冷死我了，比我刚来那几年都冷，外面屋檐下的冰溜子有手臂那么长！真的，不骗你，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对着窗户哈一口气看看能不能结成冰哈哈哈哈！”

姬满话特别密，中间几乎不带喘气的，就算无相不应答，他一个人也能说好久。

“前两天我出门的时候差点被台阶上的冰滑倒，小张一把把我薅住了，要不然我现在就在床上躺着了。

对了老师你那边冷不冷？西荒比国都还要靠西，肯定更冷吧？你多穿点啊，别仗着自己厉害就不当回事嗷。”

“知道了。”

“还有啊老师，马上要献岁了，哎呦我老不习惯这个叫法了，你知道的，在我那里，管献岁叫过年...

我琢磨着这里肯定没有我那边的习俗，我得给你好好说说。”

说起过年，姬满那叫一个发了狠忘了情，前些年他天天生里来死里去的，别说过年了，吃个饭都不安生，今年好一点了，他立马给他老师安利上了。

“我那边过年要吃饺子，就是那个面皮包肉馅儿的...等会儿我把配方给您...煮一锅热腾腾地捞起来蘸醋吃，寓意好，说是吃了饺子冬天就不会冻掉耳朵了。

真的，你别不信，冻掉耳朵这事儿可严重了，到时候你少了半只耳朵多不好看——”

小嘴叭叭的，连小时候听老辈子恐吓小孩的话都讲给无相听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饺子的事，从和面比例讲到馅料调味，把自己说的口水直流。

无相悄悄的把声音调小了一格，继续听。

“还有守岁，除夕晚上不能睡觉，得熬到天亮，一家人坐在一起烤火聊天。

过了子时长辈得给小辈塞压祟钱，就是红包，用红纸包着铜钱给小孩子，说是能压住邪祟，保平安。

以前我们那边还放鞭炮来着，但是这儿没有那玩意儿，只能用爆竹代替，就是烧竹子，竹子烧起来会噼里啪啦地响，能吓跑年兽，老师你应该知道烧竹子吧？杨回姐姐肯定知道这个...”

你杨回姐姐现在在旁边呢。

无相悄摸的瞥了一眼裹得严严实实用红泥小火炉温酒的杨回，轻轻咳嗽了一声。

死小子，千万别说你杨回姐姐的坏话啊，说了我也救不了你。

好在姬满他的废话已经说完了，终于开始说正经的了。

“老师，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

光晕那头沉默了片刻，姬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俏皮而跳脱的欢快褪去了，只剩下略显成熟的担忧。

“北狄那边的传言，我听说了。”他说，“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姬满看着自己被包的严严实实的手，血色隐隐洇了出来。

之前那些因为他背靠神明而有所顾忌的人，这一段时间在疯狂试探。

“老师，无知的人永远跟着风吹草动东倒西歪，您不用担心我这边，我正好能借此清理一些人...

您不需要过分关注这件事，做您想做的即可。”

北狄抹黑他老师的声名，他自然会想办法扳回一城，西荒那边，有杨回在，他不担心。

“想见我的人，自然会见到。”无相回了一句。

想吃罚酒的人，当然会吃到死。

那就好。

姬满收回了落在手上的目光，他还担心他老师太过善良，不肯收拾那群蛀虫呢。

“...老师。”姬满的声音从光晕那头传过来，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调调。

“你一定要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啊，我相信你的。”

无相轻笑了一声，似是被他这不着边的话逗乐了。

“好。”

光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风声裹挟着冷意通过术式传到了千里之外。

许久姬满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掩藏得很好的不舍。

“那...老师，我...挂了？”

“嗯。”

以前无相不是很懂挂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每次术式结束，姬满都会这样说，于是祂明白这就是这次对话的终点了。

“老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少年说完这句就主动切断了术式。

光晕轻轻颤了一下，片刻后彻底消散了。

无相看着满目纷飞的雪花，轻叹了一声。

许久没有联系，那个孩子，他长大了。

十七岁的姬满，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了。

其实姬满的处境并没有变好，联系他也不是因为真的空闲了，大概率只是担心他被流言困扰。

即使他心知肚明，无相作为神明，不会被小小凡人的弄权困住。

可是亲近一个人就是会不由自主的担心。

而姬满的困境显而易见，因为靠山被流言攻击，所以有人想落井下石，可他什么都没说，还让无相不要担心他。

以前那个受了委屈就哭、哭完了就问老师我怎么办的少年，已经学会自己把苦咽下去了。

「我好像有点像空巢老人啊...子女报喜不报忧。」繁相位有感而发。

「我看你像留守儿童。」

“大人，姬满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杨回探头，将神明从神游中拉了出来。

“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您想做什么就做，不需要为凡人的争斗而苦恼，凡人自有凡人的妙计。”

神明的声誉，他们自会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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