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众生相：献岁
献岁是要举行祭祀的，天子在岁末向上天汇报这一年的功绩，带领臣子祈愿来年风调雨顺。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祭坛方向就已经传来了钲的声响，繁琐的仪式开始了。
杨回丑时就起来了，换上礼服，戴好冠冕。
往年这个时候她都在祭坛上，颂祝词、行大礼、替天子祈告天地，一整套流程下来根本就是奔着累死人去的。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天子祭祀典礼上她只露了一面，象征性地行了礼，便被特准退场了。
礼官说是体谅她年前久病，今年的典礼由姬姪代替她站在国主身后。
杨回说早退就早退了。
她知道这是姬越的意思，献岁大典是天子亲自主持的，她这个神司、大祭司，说到底只是一把已经不再趁手的工具。
懒得去想其他人如何议论她，杨回乐得清闲，退场之后换了身常服，揣着一兜子提前备好的东西就往神殿跑。
神明果然在。
祂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真是稀奇，向来不乐意看竹简的神明居然主动翻看这些东西了，果然是无聊了吧。
对自家神明的尿性摸得透透的杨回遣散了在不远处侍奉的神官，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坐下，十分给面子的没有戳穿神明。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假装用功看书的神明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像模像样的问她。
“陛下不想看见我，就叫我早早回来躲闲了。”
杨回笑了一声，往神明身边又凑了凑，从带过来的包袱里掏出一把东西来。
干竹节、红绳、一小包面粉，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糜。
“刚好，姬满之前不是说了些奇怪的习俗吗，我把东西都带来了。”她一边摆弄那些东西一边碎碎念，
“他给您说了一大堆，臣在旁边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说吃饺子不会冻掉耳朵。”
杨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姬满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傻呗，说出的小孩儿话也就神明大人会听了。
她手上利落地把面粉倒进盆里，兑了温水开始揉面。
你还真别说，杨回揉面的动作有模有样，两只袖子扎到小臂中段。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没多大一会儿，一小团面就成功变成了一大团面。
一人一神面面相觑。
“其实...我还想多包点给神官们尝尝。”杨回嘴硬的狡辩的一下。
神明点点头，祂懂，祂都懂。
杨回不说话了，耳根子通红的把揉好的面团搁在案板上醒着，转头开始做馅。
这个时代调味品十分匮乏，夏季采摘的梅子用盐腌渍，如今可以用来给生肉去腥。
她刚刚按照姬满所说的，加了些酒进去一同泡着，现在刚刚好拿出来。
和着腌制的葑菜，就这样有肉有菜的剁成糜。
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无相揪了一小团面开始自娱自乐，把面团捏成各种形状。
“姬满那家伙在吃上还是很有研究的...我此前都不知道麦饭还能做成这样细腻的样子。”杨回一边剁馅一边闲聊。
这个时代有麦子，但普及率不高，因为大家吃麦子，是连着壳一起吃，叫麦饭。
能好吃才有鬼了。
姬满告诉杨回怎么脱壳，如何制作石碾，如何把小麦磨成粉。
“可惜只能偶尔吃一吃，这东西还是太奢侈了。”
耗费人力物力，杨回也不是什么重视口腹之欲的人，自觉没必要这么奢侈。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天忙了一阵，杨回把馅调好，面也醒好了，便掐了一小团面下来，擀成圆片，舀一勺馅放进去，捏合边缘。
杨回包的第一个饺子特别丑，连边缘都捏不住，歪歪扭扭的，给她自己都看笑了。
不过她自我调整能力惊人，没包几个就开始有模有样的了。
在捏了十几个之后她的速度渐渐快起来，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上，不是很好看但胜在馅多。
“大人您看。”她选了个包的最好的捧给神明看，眼里带着一点得意的光，
“臣学得快吧。”
结果求表扬的小猫一抬头，就发现神明两手一捏，一个精致的小饺子就出现了。
“...”
整个人一瞬间灰暗下去的杨回讪讪的放下了饺子。
“大人，你真的是第一次包吗？”
“对。”无相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繁相位包过，关他无相什么事。
不过祂还是夸赞了杨回，什么心灵手巧什么学习能力超强，给杨回夸美了。
姬满还说饺子里要包一个贝币，杨回选了个好看的洗干净放进去包着。
不过因为包了贝币的饺子格外大，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杨回把灶房的小炉子搬到了神殿里，小锅坐在炉火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守着锅煮了第一盘，用竹笊篱捞起来，双手端着放在神明面前的矮几上。
“大人，您尝尝。”
饺子皮薄馅大，在汤里浮浮沉沉，面皮透着一点半透明的肉粉色光泽。
无相拿起箸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馅料咸淡适中，肉糜里掺了剁碎的干菌子，嚼起来有一种细腻的鲜香。
祂细嚼慢咽的品了一会儿，又夹了一个就不再吃了。
“好吃吗大人？”
杨回蹲在旁边看着祂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表扬的小狗儿。
“好吃。”
心满意足的小狗快乐的端着自己的饺子开吃，心里想的却是姬满这傻呗还算是有点用处。
包的饺子太多，杨回想了想，还是把青喊了进来，叫她煮了去和大家分。
吃饱喝足以后两人开始守岁，天气太冷了，杨回思考了一下，问要不要把外面守着的神官们喊进来。
神明欣然答应，于是空旷的神殿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今年新考进来的神官里有一个年岁格外小的，板着一张小脸装大人，然而十一岁的小男孩儿才刚刚到神明腰侧，看着有些好笑。
小孩儿非常守礼的离得很远，眼神却时不时瞥向案上煮的多余的饺子。
饺子是真的很好吃。
一群大人恶劣的用吃的逗小孩儿，神明非常丝滑的加入了逗小孩儿的行列。
等把人逗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了，一群人又佯装无辜的开始表演节目。
能来到这里的都是多才多艺的，舞乐棋射无一不精，有个神官口技超强，当场就给表演了一段。
一个人演鸟兽虫鱼男女老少，给无相看美了。
等到午夜时分，神明看着周围一圈强打着精神的神官，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堆红色绢布包着的钱。
“大人，这是？”青捧着红包，又激动又觉得这玩意儿烫手。
朱红哎...
天子用朱红，诸侯用黄朱，他们哪里敢用正色，一般都用杂色。
“无相大人赏的，拿着就是。”杨回非常顺手的就把包的最好的那个给拿走了。
哎嘿，一看就是给她的。
“这是压祟钱，放到枕下压着，可祛除邪祟。”她稍微解释了一下，周围的神官立马露出了然的神色。
懂了，神明给的法器！
一群人高高兴兴千恩万谢的收下了。
烧爆竹是往年也有的环节，干竹子在火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点也不吓人，反而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暖融融的火光映着每一个人的脸，竹香混着烟火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们在这里辞旧迎新，对着神明许下来年的期望。
等到新年的仪式全部完成以后，已经快要睡晕过去的小孩儿被年长的神官拖走，大家互道了晚安就回去睡下了。
明天神明说是放假，但是他们觉得也不能真的全都不来，于是商量好了轮班。
杨回也很困，不过她压根儿没有强撑，放爆竹的时候她就头一歪直接倒榻上睡着了。
笑死，你杨回姐姐的院子离得贼远，根本撑不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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