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6.

——

江时宴是被窗外过于刺眼的阳光弄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那只独眼，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一缕算不上多温暖，但足够明亮的天光，直喇喇地从窗户破洞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束光里飞舞的灰尘，心里没什么波澜。

天气好有什么区别。对于孤儿院的每一天来说，不过是换种方式熬过去罢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照常进行那套机械的流程，用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抹一把脸，漱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到纱布地擦拭一下左眼周围的皮肤。指尖触碰到那凹陷下去的轮廓时，他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恶心和冰冷的恨意，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恨意是背景音，活着才是当下要紧的事。

·

饭堂里依旧是老样子，嘈杂，拥挤，带着一股食物寡淡的味道。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的早饭是半个馒头，一个水煮蛋，还有一碗稀饭。

江时宴三两口就把这些东西塞进了肚子，胃里却感觉跟没吃差不多。正是抽条长身体的年纪，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舔了舔嘴角，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去磨蹭一下厨房那个有点好说话的阿姨，看能不能多捞半碗稀饭。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是昨天出去做义工的那帮孩子回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里多少有点出去见过世面的兴奋。

江时宴一眼就看到了小辛和仔仔，那两个小家伙正围着熙旺和另一个应该是三胞胎里的男孩，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

熙旺听着，偶尔点下头。

才出去一天，就跟那两兄弟这么熟了？江时宴心里嗤笑，觉得有点可笑，但又说不清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不爽是从哪儿来的。

他低下头，用勺子刮着碗底最后一点粥水，不再看那边。

·

没一会儿，两个熟悉的小身影就噔噔噔跑到了他这边。

小辛："  “时宴哥！”"

小辛的声音带着雀跃，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长凳上。仔仔也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仔仔："  “时宴哥，我们回来了！”"

仔仔说着，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块看起来有点烤过头了的动物饼干。

仔仔："  “你看！这是院长奖励的！我们表现好！给你吃！”"

小辛也赶紧掏出自己的那份，同样是小半包饼干，推到江时宴面前。

小辛："  “哥，你吃！可好吃了！”"

江时宴看着那两块形状扭曲的饼干，又看看眼前两张满是期待、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没吃饱而升起的烦躁，莫名其妙散了些。

啧。

味道……闻着是不错。

·

江时宴捏起一块饼干，直接塞进了嘴里。浓郁的甜味和黄油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麦田的气息，粗暴地驱散了嘴里寡淡的馒头味。

确实好吃。比他记忆里任何寡淡无味的东西都好吃。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然后，在两张小脸期待的目光中，把桌上剩下的三块饼干，连同仔仔手里那两块，一起往他们面前推了推。

江时宴："  “拿走，自己吃。”"

小辛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一半，不解地瞪大眼睛。

小辛："  “给你…你的！”"

仔仔也急了，小手往前又递了递。

仔仔："  “哥哥…吃…长…长身体…”"

江时宴："  “瘦得跟猴似的。”"

江时宴打断他们，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过他们明显比同龄人单薄的小身板，语气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隐蔽的烦躁。

江时宴："  “多吃点，别出去一趟就被人当沙包打。”"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低下头，重新端起稀饭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仿佛刚才那点甜味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

小辛和仔仔愣在原地，互相看了看，有点委屈，又有点茫然。

饼干是好东西啊，哥哥为什么不要？但他们习惯了江时宴这种阴晴不定的冷硬，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收回了饼干。

小辛："  “那…那我们吃了。”"

小辛和仔仔一起，小口小口珍惜地啃起来，

一边吃，他们一边叽里呱啦地跟江时宴讲昨天出去干了什么，无非就是扫扫地，擦擦玻璃，帮养老院的老人捶捶背。

小辛："  “熙旺哥…可厉害了！”"

小辛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小辛："  “他…他是我们小队长！力气…力气可大了，搬了好多…好多箱子！”"

仔仔："  “嗯！”"

仔仔："  “熙旺哥…保护…我们。”"

江时宴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稀饭底子刮进嘴里，没吭声。

保护，呵。在这鬼地方，能保护好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

正说着，话题中心人物就走了过来。熙旺身后跟着脸色已经好多了的熙蒙，两人在江时宴桌边站定。

熙旺："  “江时宴，谢谢你照顾熙蒙。”"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放在江时宴面前的桌上，打开，是两块完整的、看起来高级不少的奶油饼干

熙旺："  “这个，算是谢礼。”"

熙蒙站在他哥身后，眼睛看着江时宴，眼神里少了点昨天的虚弱，多了些探究和一种说不清道明的意味，他把自己那个没动的水煮蛋也放在了饼干旁边，声音比熙旺轻些。

熙蒙："  “谢谢。”"

江时宴撩起眼皮，目光在熙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熙蒙那双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之间扫了个来回。

阳光正好斜射过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使他那半张俊美的脸笼罩在光里，而蒙着纱布的半边脸陷在阴影中，对比格外强烈，显得更加阴郁难测。

他不需要这种感谢，更不需要这些施舍。但……饼干看起来确实比孤儿院平时的点心要好吃，鸡蛋也是实打实的营养。他现在很需要营养，需要长得更强壮。

自尊心在生存面前，有时候得让位。

·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把饼干和鸡蛋慢慢地拨到了自己面前。动作算不上感激，但也看不出拒绝，就是一种默然的接受。

熙旺见他收了，点了点头，就转身要走。熙蒙落后了一步，他盯着江时宴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的皮肤和纤长的睫毛，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熙蒙："  “地上挺凉的吧？下次……可以不用坐地上。”"

说完，也不等江时宴反应，就快步跟上了他哥。

？

下次？没有下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触手还是温的。他沉默而迅速地剥开蛋壳，将整个鸡蛋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小辛："  “时宴哥，熙蒙哥哥和你说什么了？”"

江时宴："  “没什么，吃你们的饭。”"

他走出饭堂，把两个小家伙和外面的阳光都甩在身后。

欠了人情，虽然是他不愿意的。但东西是无辜的，能让他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的东西，他没必要拒绝。

只是那个叫熙蒙的，看他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江时宴在心里冷笑一声，把这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在这个地方，独善其身才是最好的生存之道。他得离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远点。

·

阳光似乎更烈了些，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却暖不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郁和疏离。

前面的路还长，也看不到头，但他得走下去，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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