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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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辛和仔仔这两个小跟屁虫,是彻底黏上他了。
吃饭的时候,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旁边,哪怕他冷着脸不说话,那两个小家伙也能自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偶尔还会小心翼翼地把觉得好吃的菜拨到他碗里。
晒太阳的时候,也会凑过来,挨着他坐在地上,也不嫌脏。
江时宴有时候烦得想骂人,但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两双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种让他心烦又有点无措的东西……大概是一种对这个狗屁世界还没熄灭的、傻乎乎的期待和憧憬。
他们好像觉得,只要跟着这个新来的、看起来很厉害的时宴哥,日子就能好过点,或者未来就能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光亮。
江时宴在心里冷笑,他才不会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比他脸上的绷带还要黑,比人贩子手里的棍棒还要恶心。
让他们暂时做着梦吧,反正梦迟早会醒,就像他曾经那个关于母亲的梦一样,碎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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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小辛一边啃着干巴巴的馒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小辛:" “听说枫哥和阿威哥快回来了!”"
江时宴没什么反应,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稀饭。
仔仔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仔仔:" “真的吗?好久没见到枫哥了。”"
小辛:" “嗯!”"
小辛:" “院长说他们这次出去做义工,要一年呢,说是能给院里赚不少钱。现在时间快到了。”"
江时宴依旧没搭话。
胡枫?阿威?谁啊?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他才来这个孤儿院没多久,对这里的人际关系一窍不通,也懒得去通。
在他眼里,除了傅隆生那个承诺给他新眼睛的男人,其他人都不过是背景板,或者……是潜在的麻烦。
小辛却还在喋喋不休。
小辛:" “枫哥和阿威哥可厉害了!他们几个,加上熙旺哥他们,我们以前经常一起玩的!”"
他用手比划着,试图说明他们这个小团体的牢固。
仔仔在一旁憨憨地点头,表示赞同,手里还抱着一个破旧的、眼睛都掉了一只的布娃娃,那是他自己用捡来的破布头缝的。
·
江时宴只是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一起玩?这种词汇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早就被撕掉烧成灰了。他甚至有点恶毒地想,等你们也被最信任的人捅一刀,挖掉点东西,就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好了。
下午,孤儿院门口果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声。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几个半大的孩子鱼贯而下,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小辛和仔仔像两只欢快的小狗,立刻冲了过。
小辛:" “枫哥!”"
仔仔:" “阿威哥哥!”"
江时宴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冷眼旁观。
他看到小辛和仔仔扑向其中两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个子高高瘦瘦,但肩膀已经看得出些宽阔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沉稳。
另一个……江时宴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脸上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
那个被称作枫哥的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短发利落,五官……长得极其精致,眉眼弯弯,即使现在带着倦意,也自然流露出一种讨喜的俊朗。
小辛正拉着他,兴奋地指着江时宴的方向说着什么。很快,那一小群人朝着江时宴走了过来。小辛抢着介绍。
小辛:" “枫哥,阿威哥,这是新来的时宴哥哥!”"
·
那个叫胡枫的男孩目光落在江时宴身上,尤其是在他左眼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移开了,并没有流露出太多让人不适的情绪。
他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干净又友好,声音也清亮。
胡枫:" “你好,时宴哥哥,我叫胡枫,你可以叫我小枫。”"
阿威:" “我是阿威。”"
旁边的阿威也朝江时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话不多。
江时宴看着胡枫那张完好无损、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明亮、带着笑意的眼睛,再看看阿威那健壮挺拔的身姿,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自卑感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他们可以四肢健全,可以笑得这么毫无阴霾?一个长得这么好看,一个身体那么强壮,站在自己面前,不就像两面明亮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他自己的残缺和丑陋吗?
独眼龙。
丑八怪。
他心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提醒他。
巨大的烦躁和难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连一句敷衍的回应都懒得给,只是极其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把那一小群人和他们之间刚刚凝聚起的热闹氛围,彻底甩在身后。
他听见身后传来仔仔小声的解释。
仔仔:" “时宴哥哥好像一直都这样,但是他人挺好的,那天他还帮了我们……”"
小辛:" “对,他就是话少,有点凶,其实人很好的……”"
·
江时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用跑的,逃离了那片让他窒息的区域。
人好?他不好!他一点也不好!他心里只有恨和扭曲,他不需要别人替他解释,更不需要那种廉价的同情或者好奇!
他七拐八绕,找到了宿舍楼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平时根本没人来。
江时宴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滑坐下来,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这是他最习惯的姿势,在人贩子那里,每次挨打或者害怕的时候,他都会这样,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以为这样那些疼痛和恐惧就不会找上他。
当然,他知道这没用,那只是一种绝望下的本能反应。
·
为什么不直接死了算了,为什么偏偏是他要遭遇这一切?生下来是他的错吗?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该死的世界!
愤怒、委屈、不甘、深深的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他被负面情绪吞噬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
江时宴浑身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地以为又是那些恶魔一样的大人要来打他了。
江时宴:" “别碰我!滚开!”"
身后的人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无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他看着江时宴惊魂未定、像只炸毛刺猬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才带着点歉意开口。
熙旺:"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洁癖。”"
他大概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江时宴急促地喘息着,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
看清是熙旺后,那股灭顶的恐惧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被看穿狼狈的羞耻和愤怒。
他居然……居然在别人面前失态成这样。
江时宴:" “滚开!”"
江时宴:" “和你没关系!”"
他重新低下头,把脸偏向墙壁,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
·
让他意外的是,熙旺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离开,或者出言嘲讽。反而,那个身影顿了顿,然后自顾自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也不嫌地上脏。
接着,一样东西被塞进了他依然紧握的手心里。是一颗水果硬糖,用最简单的糖纸包着。
熙旺:" “你吃糖吗?”"
熙旺:" “我弟弟们……就是熙蒙和熙泰,他们小时候每次不开心,或者吵架了,我就拿糖哄他们。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但甜的东西,吃了总会感觉好一点吧?”"
江时宴抬起头,用他那只好眼睛瞪着熙旺,眼神里全是讥讽。
江时宴:" “糖?那是哄三岁小孩的玩意儿。有什么用?”"
他心里堵着的那些黑暗和痛苦,岂是一颗廉价的糖能化解的?简直可笑。
熙旺对于他的尖锐并不意外,也没生气,只是不可置否地点点头。他看着江时宴,这个和自己年龄应该相差不大的男孩,身上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重和灰暗,那是一种被生活狠狠摧残过的痕迹,和他那两个虽然也早熟但眼底仍有光亮的弟弟完全不同。
他想了想,说。
熙旺:" “有没有用,尝一尝,总归就知道了。反正……最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吧?”"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多管这个闲事。也许是因为总看见江时宴一个人形单影只,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幽灵。
也许是因为昨天他意外地照顾了发烧的熙蒙,让熙旺觉得,这个男孩冰冷的外壳下,或许还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未曾完全熄灭的善意。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看起来又倔强又可怜的同类,说句话。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
江时宴盯着手心里那颗糖,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有些粗暴地剥开糖纸,把那颗廉价的硬糖塞进了嘴里。果然,一股人工香精味道的甜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得有点发腻。
心情好了吗?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那过于甜腻的味道,短暂地压下了喉咙里泛起的苦涩。
看他吃了糖,熙旺似乎松了口气,这才正式自我介绍道。
熙旺:" “我叫熙旺。”"
江时宴含着糖,目光望着远处孤儿院斑驳的围墙,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句。
江时宴:" “嗯。我知道。”"
他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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