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岸86.

——

走出饭馆好远，樊璟才松开游书朗的手腕。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缭绕中，他侧头看向身边异常平静的游书朗。

樊璟："  “喂。”"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还是有点冲。

樊璟："  “你弟一直这样？跟个无底洞似的？你他妈就由着他？连骂都不骂一句？”"

游书朗也点了根烟，他沉默地抽了几口，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樊璟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

游书朗："  “我欠我妈的……所以，我得照顾他。”"

樊璟："  “你欠什么了？你妈……也不在了？”"

游书朗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有些空茫。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

樊璟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涩然。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狠狠吸了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原来……也是个没妈的孩子。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声音闷闷的。

樊璟："  “喂，你妈妈……葬在这边？”"

游书朗看向他，点了点头。

樊璟："  “那……去看看？”"

樊璟的语气有点别扭，眼神飘忽，像是在掩饰什么。

樊璟："  “难得回来一趟……买点东西去看看阿姨？”"

...

这个提议显然出乎游书朗的意料。他看着樊璟那张在阳光下依旧漂亮得张扬、此刻却带着点不自然神色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应了一声。

游书朗："  “好。”"

·

墓园很安静，游书朗母亲的墓很朴素，一块简单的石碑。

游书朗把一束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墓前，沉默地站着。樊璟也把自己买的那束花放下，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又看看身边沉默得近乎凝固的游书朗，心里堵堵的。

他知道不该问，但那股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还是让他开了口。

樊璟："  “阿姨她……是怎么没的？”"

游书朗："  “因为我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不知道怎么被传开了，学校里有些人……对我指指点点，想欺负我。”"

游书朗："  “但我不好惹，他们打不过我。”"

游书朗："  “后来我毕业了，离开了那里。那些人……就把气撒在了我弟弟身上。因为他是我弟弟，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

游书朗："  “有一天，我妈知道了弟弟在学校又被他们堵了。她急急忙忙赶过去……在拉扯中……被其中一个混蛋推了一下……摔倒了……后脑磕在台阶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结局，已经不言而喻。

...

樊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樊璟："  “所以……你弟就觉得……是你害死了你妈？”"

游书朗："  “嗯。”"

游书朗："  “他觉得……如果当初我不反抗那些人，让他们欺负我就好了。那样，他们就不会迁怒于他，妈妈……也不会因为赶去帮他而出事。”"

游书朗："  “也许……他说得对。”"

樊璟："  “对个屁！”"

樊璟："  “这什么逻辑？被欺负了还不能反抗？就得像条狗一样趴着挨打？”"

樊璟："  “你弟就是个猪脑子！被人欺负了不想着打回去，反倒怪自己亲哥不该反抗？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窝囊废！”"

...

他越说越气，简直想回去再给那个废物两巴掌。

樊璟："  “要是我！谁敢动我家人，我他妈把他牙一颗颗敲掉！腿打断！让他们跪着求饶！”"

...

樊璟骂得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凶狠的光芒，那是他在樊家那种吃人环境里磨砺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狠厉。

游书朗看着他这副炸毛又凶狠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却意外地微微松动了一下，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滑过眼底。

游书朗："  “你……从小就这样？”"

樊璟被他问得一愣，见他似乎没那么沉郁了，那股凶狠劲儿也瞬间卸了下去。他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有点邪气、满不在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愤怒只是错觉。

樊璟："  “怎么可能？我小时候可乖了好吗？”"

樊璟："  “天天就知道黏着我妈，黏着我哥。虽然在那种地方，我们母子三个就像异类，不受那群高贵的正房血脉待见，动不动就被那些所谓的哥哥们找茬……但至少那时候也挺开心的。我妈会护着我们……”"

樊璟："  “后来有一天，他们都去了海边玩。我没去成。结果那天海边发生了海啸……”"

樊璟："  “那群人自己开着车跑了，根本没管我妈和我哥还在……最后只找到了我妈的尸体…和我哥。”"

樊璟："  “我们没了靠山……在樊家，更是寸步难行。那些以前还收敛点的哥哥们，变本加厉，我经常被打……被打得爬不起来……”"

樊璟吐出一口烟圈，烟雾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和疏离。

樊璟："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他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樊璟："  “所以你看，樊家那种地方，养不出两种人。我恨他们……恨得要死……可没办法，我身上也流着和他们一样肮脏的血。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烂透了，改不了了。”"

...

游书朗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在烟雾后强撑的、满不在乎的笑容，那双漂亮眼睛里似乎一闪而逝的快得抓不住的脆弱和茫然。

刚才在饭馆里为了他暴怒打人的凶狠小豹子不见了，眼前的人，像一只淋了雨、炸着毛、却固执地不肯低头舔舐伤口的小狐狸。

游书朗："  “不是这样的，樊璟。”"

游书朗伸出手，在樊璟有些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很克制，没有太多狎昵，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理解。

游书朗："  “你不是烂透了的人。”"

游书朗："  “你还有家人，有朋友，还有……在乎你的人。这个世界也许很糟，但也没那么糟。”"

樊璟的身体在被他抱住的一瞬间僵硬了一下。鼻尖萦绕着游书朗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多久……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樊璟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防御机制瞬间启动。他猛地推开游书朗，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后退了一步。

樊璟："  “哈？”"

他夸张地挑了挑眉，指着自己的眼睛，那里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樊璟："  “游书朗你不会以为我要哭了吧？”"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樊璟："  “谁敢欺负我樊璟啊？我不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就不错了！刚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逗你玩的！别当真！”"

他一边笑着，一边转过身，背对着游书朗，故作轻松地弹了弹烟灰。只是那夹着烟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蜷缩着。

...

游书朗看着他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刻意张扬的笑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他没有拆穿樊璟那拙劣的伪装，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无坚不摧、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

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用尖刺包裹着自己、在黑暗边缘孤独挣扎的、脆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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