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十八班04.

——

　　回了家，刘在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获得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这里没有摄像头。

　　在韩国那个所谓的家里，连她卧室都装着广角镜头，美其名曰安全监控，实质却是父亲刘泰俊无孔不入的掌控。

　　...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大概是外公准备的？

　　手感意外地柔软。

　　她把它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熊脑袋上，环视着这个采光极好的房间。

　　没有幽蓝色的监视器指示灯在角落闪烁，也不需要在睡前吞下那些白色小药片，强迫自己坠入无梦的深渊。

　　这感觉……陌生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不安。

　　·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Kakaotalk的提示音。她划开屏幕，一连串未读消息跳了出来，几乎都来自彩华女高的同学。

　　[在伊欧尼~到中国了吗？好想你啊TT]

　　[呜呜呜没有欧尼的教室感觉空荡荡的，新学校怎么样？]

　　[欧尼一定要常联系啊！我们会想死你的！]

　　...

　　刘在伊指尖滑动，面无表情地浏览着这些看似情真意切的思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她？恐怕是恨不得放鞭炮庆祝吧。

　　那座女子高中的金字塔尖，她占据第一的位置太久，压得下面的人喘不过气。

　　这座大山一挪开，不知道有多少人正摩拳擦掌，准备踩着彼此的头颅往上爬。

　　崔京万年老二，此刻大概已经坐在她的座位上，品尝着短暂登顶的滋味了。

　　呵。无所谓。

　　刘在伊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哪怕半年后她再回去，那个位置依旧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享受那个位置带来的光环，即便心知肚明，光环之下环绕的全是虚伪的恭维和嫉妒的毒刺。

　　·

　　很快，父亲回来了。刘在伊立刻放下玩偶，走出房间，看见刘泰俊手里拎着几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万能角色："  “在伊收拾好了？”"

　　刘泰俊把袋子放在厨房岛台上，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

　　刘在伊："  “嗯呢，我来帮你吧。”"

　　在伊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把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

　　刘泰俊做的是地道的韩餐：辣炒年糕、泡菜汤、烤五花肉。

　　即使人到了中国，他们的胃似乎还固执地停留在首尔。

　　在伊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片烤得焦香的五花肉，小口吃着泡菜汤里的豆腐。

　　...

　　刘泰俊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万能角色："  “明天去新班级。知道该拿到什么样的成绩吧？”"

　　刘在伊："  “第一名。”"

　　刘在伊："  “Aba不用担心。”"

　　刘泰俊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那是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作品即将展示在世人面前的骄傲。

　　万能角色："  “好孩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在伊的头，但在伊微微偏头的动作让他顿住，转而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适中。

　　万能角色："  “我的女儿，无论在哪里，都应该是人群中最优秀、最耀眼的那一个。”"

　　在伊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的冷光，乖巧应道。

　　优秀、瞩目，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是他想要的。她只是被逼着，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吃完饭，刘在伊回了房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玩偶抱进怀里，毛茸茸的触感贴在身上，竟然真的多了点安全感。

　　放在以前，不吃安眠药就整夜整夜地失眠，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姐姐的眼神、永无止境的学习。

　　可在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逼仄的压迫感，她抱着玩偶，闭眼睛没多久，就真的有了困意。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不用吃安眠药入睡。

　　·

　　第二天一早，刘在伊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拎着那套崭新的梧桐中学校服。

　　纯白配蓝领的上衣，深蓝色的运动长裤，面料软塌塌的，毫无版型可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廉价与土气。

　　她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上衣肩线，眉头微蹙。

　　或许……不穿也没什么？反正18班不也有不少人穿着便服招摇过市？在这里不穿校服，似乎也不会立刻招来教导主任的严厉训斥与扣分。

　　但..第一天。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权当体验一次劣质戏服。

　　最终她还是面无表情地换上了这套蓝白运动服，对着镜子理了理乌黑的长直发，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镜中人身材高挑匀称，近一米七的个子竟把这身毫无设计感的衣服撑出几分奇异的时尚感，丑衣服穿在她身上，也仅仅是衣服丑而已，那张脸与清冷疏离的气质依旧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

　　车子停在梧桐中学大门口，刘在伊推开车门下车，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她下意识抬起手挡在额前。

　　指尖纤细，皮肤白得透亮，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引得路边不少学生频频回头。

　　梧桐中学的学生大多是本地的，女生普遍小巧可爱，男生也大多是清爽少年感，刘在伊站在人群里，像一道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这些直白的惊艳，比彩华女高那些虚伪的恭维好听多了。

　　“快看，是昨天那个女生诶……”

　　“穿校服也这么好看吗...好羡慕啊！”

　　“感觉跟我们不是一个画风的…这确定是高中生吗？”

　　刘在伊仿佛未闻，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她身上没有同龄人那种蓬勃咋呼的朝气，只有沉淀入骨的矜贵与疏离。

　　这种格格不入的气场，在周围普遍小只可爱的女同学映衬下，愈发显得鹤立鸡群。

　　·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她径直走向教学楼三楼。

　　高二（1）班的门关着，透过门上小窗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学生，没有预想中的早读声，教室安静得可怕，只有一片低垂的脑袋与笔尖划动的影子。

　　无聊透了。和彩华女高的尖子班如出一辙的窒息感。

　　她刚抬手准备敲门，讲台上正局促翻着教案的年轻班主任宋宸恰好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外过于出众的身影。

　　？

　　宋宸眼睛明显亮了，像看到救星般快步走来开门。

　　宋宸："  “同学！你来了！快请进！”"

　　声音里带着初为人师的热情与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在伊微微颔首，走了进去。

　　宋宸："  “咳咳，大家先停一下！”"

　　宋宸站上讲台拍了拍手，试图吸引埋头苦干的学生。

　　宋宸："  “都别学了！抬头看看！”"

　　大部分学生被打断思路，不情愿地抬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可当目光聚焦在讲台上那个穿着同款校服却自带柔光的新同学身上时，那点不耐瞬间被惊愕与好奇取代。

　　宋宸："  “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位重要的新同学！”"

　　宋宸提高音量，率先用力鼓掌。

　　宋宸："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刘在伊同学加入高二1班！”"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带着迟疑与观望。

　　林路："  “大家鼓掌欢迎新同学！”"

　　她的号召力显然更强，掌声这才变得整齐热烈了些。

　　刘在伊的目光淡淡扫过台下，几十双眼睛里有惊艳、好奇、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排斥。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标准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刘在伊："  “大家好，我是刘在伊。很高兴来到这个班级。”"

　　宋宸："  “刘在伊同学是从韩国转学回来的，”"

　　宋宸在旁补充，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

　　宋宸："  “希望大家以后能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刘同学，你的位置在那边——倒数第二排的空位。”"

　　刘在伊顺着宋宸指的方向看去，她点点头，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穿过课桌间的过道。

　　...

　　经过时，她能感觉到身旁女生投来的偷瞄目光，甚至隐约闻到她们身上混合着洗发水与护肤品的气味。

　　走到位置前，扎马尾的女生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

　　那女生面容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白皙脖颈靠近锁骨处，有颗深色的小痣。

　　她在刘在伊精致得近乎有攻击性的脸上停留不到一秒，似乎被那双过于沉静、带着审视意味的眸子烫了一下，立刻慌乱地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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