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14.
——
冬日的晚上，天黑得早。
元鲤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本应该睡觉了，可他睡不着。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泥团，是下午在校场练完武后捏的。捏得不怎么好，因为手磨破了，使不上劲，泥团歪歪扭扭的，像一颗长了疙瘩的土豆。
他蹑手蹑脚地溜出自己的房间，穿过回廊，跑到了齐旻的院子。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元鲤从门缝里探进一颗脑袋，看见齐旻正坐在书案前写字。
齐旻的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他的字确实写得好，笔锋凌厉，骨架端正，是下了苦功夫练出来的。
元鲤不想打扰他。他就趴在门框上，两只手托着腮，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齐旻忽然开口。
齐旻：" “还不进来？小老鼠。”"
？
元鲤愣了一下，嘿嘿一笑，推门走了进去。他把手里的小泥团放在齐旻的书案上，搁在一个不会碰到笔墨纸砚的角落里。
随元鲤：" “我又给哥哥捏了小团团。”"
随元鲤：" “今天捏得不好，手破了，使不上劲。等手好了我再捏一个好的送给哥哥。”"
齐旻看了一眼那个泥团。确实不好，歪歪扭扭的，连基本的形状都没有。可他没有扔掉，而是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了书案的一角，和那些纸张镇纸放在一起。
鲤鲤没有地方坐，因为齐旻今天没叫他坐腿上。他想了想，就趴在书案边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齐旻写字。
...
齐旻继续写。
元鲤继续看。
随元鲤：" “哥哥的字真好看啊。”"
见齐旻重新拿起书卷似要继续阅读，元鲤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走到书案另一侧，拖过软垫放在地上，乖巧趴伏在案边，两只小手垫着下巴，一眨不眨看着齐旻专注的侧脸。
室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元鲤就这么趴着看了足有半个时辰，仿佛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终于，齐旻的目光从书卷抬起，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打量的不耐与审视.
齐旻：" “你在看什么？”"
元鲤毫不迟疑，秾丽的小脸上绽开纯粹晃眼的笑容。
随元鲤：" “哥哥好看！”"
？
齐旻把笔搁在笔架上，好看？
那场大火烧掉了他的左半边脸，也烧掉了他作为正常人生活的可能。
齐旻：" “出去。”"
元鲤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随元鲤：" “哥哥？”"
齐旻：" “给我出去！”"
齐旻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元鲤从未见过的冷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元鲤被吓到了。
嘴唇开始发抖，却不敢哭出声。他觉得哥哥好像真的很生气，尽管他不知道原因。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屏风，然后躲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很窄，根本藏不住一个七岁的孩子。他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衣角还从屏风边缘垂下来，可他觉得只要自己看不见哥哥，哥哥就看不见自己。
他蹲在屏风后，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齐旻听见了那细微的抽泣声。他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说不上疼，却很不舒服。
...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屏风后。元鲤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他来，身体缩了一下，却没有跑。
齐旻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元鲤腋下，像拎小猫一样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元鲤被拎着，脚悬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哭，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
齐旻把他放到榻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旻：" “你说好看？我这张脸？”"
他的手指勾住面具边缘。
元鲤还没反应过来，齐旻已经摘下面具。
烛光下，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出来。
半边脸完好无损，线条锋利，眉目深邃，是这个年纪的男孩能有的最好看的模样。但左半边脸截然不同，从太阳穴到下颌，整片皮肤都是烧伤后的疤痕，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暗红，有的苍白，表面凹凸不平，像被什么啃食过。
齐旻在等元鲤害怕，在等元鲤尖叫，在等元鲤哭着跑出去，跑到长信王面前说哥哥的脸好可怕，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个烦人的小东西彻底赶出他的生活。
可元鲤没有害怕。
元鲤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随元鲤：" “哥哥…你怎么……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呜……好可怜……”"
他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齐旻，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那只小手温热，掌心还带着磨破皮的粗糙触感，指尖轻轻、试探性地碰了碰那些疤痕。
随元鲤：" “疼吗？哥哥那时候……疼不疼？”"
齐旻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被一个孩子捧着脸颊，被一双干净到愚蠢的眼睛注视着，被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问住了。
疼吗？
疼。
很疼。
疼到他现在还会在梦里挣扎着醒来，疼到他每次照镜子都想把镜子砸碎，疼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任何温度。除了仇恨。
但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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