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30.

——

马车一路颠簸，驶向远离宣府镇、更靠近边境的大同镇。

前途未卜，环境如何，元鲤一无所知。

哭了许久，直到眼睛红肿干涩，元鲤才慢慢止住抽噎。

他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芸娘坐在一旁，默默递上干净的湿帕子，眼中满是心疼。

不能这样下去了。元鲤告诉自己。

他得振作起来。离开了王府的庇护，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普通人。

母妃给的钱财有限，他必须好好筹划，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至少，不能饿死自己，也不能连累芸娘。

晌午时分，马车在一处略显简陋的官道旁小馆子前停下。元鲤腹中饥饿，便带着芸娘和车夫下车，准备吃点东西。

他挑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招呼芸娘和车夫也一起坐。

两人惶恐地连连摆手：“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奴才们站着就好！”

元鲤看着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坦然的笑容。

随元鲤："  “有何不可？我已不再是长信王府的二公子了。从今往后，我与你们一样，都是要靠自己活命的普通人。”"

随元鲤："  “坐下吧，一起吃。”"

他语气温和。

最终，芸娘和车夫才忐忑地坐了下来。元鲤让小二煮了三碗热腾腾的汤面。

面端上来，汤色红亮，飘着油花和几片青菜，辛辣的香气扑鼻而来。

元鲤拿起筷子，试探着尝了一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带着灼烧感的辛辣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万能角色："  “公子！”"

芸娘吓了一跳，连忙递上水。

元鲤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面汤，这次适应了些，虽然依旧辣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腾腾的、带着粗犷烟火气的滋味，却奇异地驱散了心头的几分寒凉。

随元鲤："  “唔，虽然辣……但还挺好吃的。”"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王府精致膳食之外的味道。

吃饱喝足，付了钱，三人再次上路。

不知又行了多久，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吆喝声，伴随着孩童的嬉闹。

元鲤好奇地掀开帘子一角望去。

只见路边一个简陋的摊子前，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熟练地熬着糖稀，用一根小棍飞快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飞鸟走兽。

阳光下，那晶莹剔透的糖人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元鲤从未见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现场制作。

万能角色："  “公子，那是糖人，用糖稀吹捏成的玩意儿，小孩子最是喜欢了。”"

万能角色："  “想吃吗？”"

元鲤看着那些围着摊子、眼巴巴望着糖人却明显买不起的穷苦孩子，又看了看那晶莹剔透的小玩意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芸娘会意，立刻下车，不一会儿便举着一个吹得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糖人回来，递给了元鲤。

元鲤接过那带着温热的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的香气。

他开心地弯起唇角，秾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少年的明媚。

·

马车驶过繁华市集的边缘，也驶过破败城郭的角落。

一个衣衫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妇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面前摆着个豁口的破碗，碗底空空如也。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活像一尊失了生气的泥塑。

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争抢半块发黑的饼子，旁边还有插着草标、神情麻木等待被卖的妇人…

而在离糖人摊不远的地方，一个身着绸缎、大腹便便的富商正趾高气扬地呵斥拉车的苦力，嫌他动作太慢。这般鲜明的对比，犹如冰火两重天，狠狠撞进元鲤的眼底。

他手中的糖人本是纯粹的甜，此刻含在嘴里，竟莫名泛出一丝苦涩。方才舔食的仿佛不是糖，而是某种沾着人血的馒头。

这世道，远比他想象的更赤裸、更残酷。

为何有人锦衣玉食、挥金如土，有人却要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甚至卖儿鬻女？

他想起父王，想起皇城里的那位至尊，想起朝堂上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天下苍生”的衮衮诸公。

他们…真的关心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吗？

或许他们关心的是权柄，是倾轧，是父王这般拥兵自重、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藩王。

朝廷、藩镇、异族三方鼎立，互相撕咬。巨大的漩涡之下，碾碎的是无数像墙角老妇、抢饼孩童、插标妇人那样微如尘埃的生命。

这些对他这个刚被扫地出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随元鲤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

他自身难保，不过是乱世洪流里一片无根的浮萍。

·

元鲤默默放下车帘，将刺目的景象隔绝在外。他靠在车厢壁上，把那只小兔子糖人紧紧攥在手里。

他不再看外面的世界，怕看多了那些苦难，会让自己刚下定的努力活下去的决心变得可笑而无力。

元鲤现在最该关心的，是如何在这陌生之地安身立命，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不浪费母妃给的每一文钱，如何……养活自己和芸娘。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大同镇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

推开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不大的院落映入眼帘。青砖铺地，角落里有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槐树。

三间正房，一间小小的灶房，陈设简单，桌椅床榻俱全，虽远不及王府华美精致，却也干净整洁，足以遮风避雨。

芸娘立刻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打扫起来。

元鲤独自走进自己的屋子。窗棂半开，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

他走到窗边，抬起头，望向窗外悬挂天际、亘古不变的明月。

他不姓随。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叫元鲤。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来自何方。

更不知道，自己这只被风浪卷离枝头的无根浮萍，最终会漂向何处。

天地之大，却孑然一身。

前路茫茫，唯余孤月相伴。

元鲤不由得苦涩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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