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22.

——

起初寄灵还很雀跃，但逐渐就被无形的枷锁磨平了。

他必须像真正的龙神一般，端坐于冰冷的神座之上，接受信徒朝拜，聆听法师汇报，维系着侍鳞宗摇摇欲坠的威仪。

寄灵时常望着殿外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眼睛盛满了不属于神明的渴望。他盼着那颗被严密守护的龙蛋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孵化。

那时，小狐就能卸下这身华美却沉重的龙神皮囊，重新做回那只在泥地里打滚、追着蝴蝶跑的土狐狸。

他想跟着忘忧，去看集市的人间烟火，去闻山野的花香，去感受风掠过皮毛的自由，而非被困在这黄金牢笼里，扮演一个连自己都快遗忘的角色。

...

可这是螭吻大人临别前的托付。每一次想要逃离的念头升起，都会被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与责任狠狠压下。

寄灵只能逼着自己适应，习惯这蚀骨的枯燥与孤独，久到镜中那张属于龙神的、清冷疏离的面孔，几乎要彻底覆盖寄灵原本的模样。

——

忘忧比寄灵活的轻松很多，他会溜出侍鳞宗，去山下的集市。

喧嚣的人声、蒸腾的食物香气、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是寄灵无法再触及的世界。

忘忧穿梭其中，像一尾误入尘世的、色彩斑斓的游鱼。他在画糖人的摊子前驻足最久，忘忧望着那小兔子，很多很多年前，他似乎也吃过这样一只糖兔子……那只兔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投个好胎？

思绪飘得有些远。摊前又来了客人。

忘忧下意识侧身让开，目光掠过对方手腕时微微一凝。那是一串深红色的佛珠，共十二颗，颗颗圆润，隐有光华内敛，样式古朴庄重，竟与侍鳞宗高阶法师佩戴的法器极为神似。

可忘忧在侍鳞宗从未见过此人。男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平凡，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像个普通的行商或旅人。

难道是民间的法师？忘忧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天生的警觉让他对这类气息保持着距离。

·

男人要了两串糖人，一串自己拿着，另一串让师傅画了一只蝴蝶，线条流畅优美。男人付了钱，转身竟将那只晶莹剔透的蝴蝶糖人递到忘忧面前。

？

忘忧愣住了，凤眼微挑。

“你想用一个糖人就把我抓走？我有那么笨吗？”

邪灵觋看着少年警惕的神情，唇角向上勾了一下。

天地：“不认得我了？”

忘忧蹙起秀气的眉，仔细在记忆中搜寻这张平凡的脸，最终摇头。

“不认识。”

邪灵觋也不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也对，他如今这副皮囊，与当初石洞中那个苍白阴郁、唇红齿白的少年判若两人。

岁月和经历赋予了他全新的面貌与身份。

天地：“那看来是我认错人了。”

邪灵觋从善如流，将手中的蝴蝶糖人又往前送了送。

“糖人当作我们的见面礼，可好？”

“你不捉我？”

忘忧依旧狐疑，指尖却已悄悄碰了碰那冰凉的糖翅，香气钻入鼻尖。

天地：“为何捉你？”

天地：“你气息纯净，灵台清明，未曾沾染恶业，更无孽障缠身。我观你，倒像是从侍鳞宗出来的。”

他看向忘忧身上那件虽不华丽、却隐隐带着侍鳞宗特有灵纹的衣衫。

提到侍鳞宗，忘忧的戒心略略放下，下巴微扬，还有些骄傲。

“那当然，我是从侍鳞宗出来的，是好妖。”

仿佛侍鳞宗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护身符。

闻言，邪灵觋眼中笑意更深。

天地：“正好，我此行也是去侍鳞宗。”

忘忧舔了一口蝴蝶糖人的翅膀，味道很好，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

发觉男人一直在看自己，忘忧有些不自在，以为对方也想吃，犹豫了一下，将咬过一小口的糖人递过去。

“你也尝尝？”

邪灵觋看着递到面前的糖人，上面还留着小小的齿痕，他笑着摇摇头，眼神温和。

天地：“不必了，你吃就好，小蝴蝶。”

小蝴蝶？

忘忧含着糖，惊愕地看着对方。他果然知道自己的真身！

邪灵觋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样子，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感慨。

天地：“天地之大，造化玄奇，果真……只有你这一只这样的蝴蝶。”

这语气，这用词……

一个模糊的身影瞬间撞入忘忧的记忆深处。那个被囚禁在幽暗石洞中、苍白阴郁却难掩俊秀的少年，也曾睁着那双空洞却漂亮的眼睛，问过他。

天地：“外面…还有像你这样的蝴蝶吗？”

“你是天地？可你不是……”

邪灵觋抬手，指尖在脸前轻轻一抹。如同水波荡漾，那张平凡的中年面孔瞬间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忘忧记忆中的脸。

唇色嫣红如血，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

天地：“是我。”

天地（邪灵觋）的声音也恢复了清越，带着少年人的质感。

天地：“龙神大人予我新生，给了我转世为人的机会，了断前尘因果。”

他解释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忘忧的脸，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他从懵懂怨恨，走过漫长凡尘，看尽人间百态，千帆过尽，心底最深处留恋的，竟还是当年石洞中那只懵懂闯入、问他要不要一起离开的小蝴蝶。

他寻寻觅觅，终于再次找到了他。眼前的忘忧，比他想象中更加耀眼，那份纯净与懵懂交织的独特气质，丝毫未变。

·

天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拂过忘忧沾着一点糖渍的脸颊。

这是凡尘中表达亲昵的举动，温柔而自然。

可落在忘忧眼里，只有纯粹的茫然。

“可是……”

忘忧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

“龙神大人…已经不在了……”

他无法控制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上的酸楚，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我很想他。”

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也砸在天地的指尖。

天地看着忘忧落泪，看着他为螭吻而悲伤，心中那点重逢的喜悦被一种更深沉的心疼取代。他轻柔地擦去忘忧脸上的泪痕，眼神爱怜，声音放得更缓，带着抚慰。

天地：“螭吻大人…只是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不好吗？”

道理忘忧都懂。可心，它不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那份源自血脉、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依恋与失落，并非理智可以轻易安抚。

天地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一遍遍……替他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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