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39.
——
冰冷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持续的刺痛感奇异地让元鲤混乱惊惶的大脑维持着一丝清明。
他蜷缩在散发着霉味与汗臭的硬板床上,脸庞泪痕未干,沾着尘土与早已干涸的芸娘血迹,像破碎瓷器上沾染的污秽。
门外,山寨的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粗鄙的划拳声、放肆的狂笑声、酒坛碰撞的脆响,混杂着烤肉的焦糊味与劣质酒气,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今天是大当家强娶压寨“夫人”的日子。对山贼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可供肆意取乐的荒唐盛宴。
元鲤闭着眼,他强迫自己回想兄长齐旻念过的书,那些关于忍耐与等待时机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压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恐惧与恶心如跗骨之蛆啃噬着意志,可芸娘滚落的头颅、络腮胡头目恶毒的话语,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压过了所有生理不适。
活下去。
离开这里。
...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含糊的哼唱与门锁哗啦打开的声响,浓烈的酒气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石屋。
杀了芸娘的络腮胡头目摇摇晃晃走进来,满面红光,眼神浑浊,显然已喝得七八分醉。看到床上被捆绑、狼狈不堪的少年,他咧开嘴,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
万能角色:" “小美人儿……嗝……等急了吧?”"
他打着酒嗝,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浓重酒臭的气息喷在元鲤脸上。粗糙油腻的手指带着狎昵的力道,抚上元鲤冰冷的脸颊,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
元鲤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不动、不反抗,不流露出丝毫厌恶与恐惧。
万能角色:" “真他娘的滑溜。”"
络腮胡头目醉眼朦胧地赞叹,手指顺着元鲤的脸颊滑向脖颈、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元鲤衣襟的刹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重重栽倒在元鲤身侧的床上。
震天的鼾声几乎立刻响起。
??
元鲤不敢置信地看着,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那张醉死过去、散发着恶臭的脸。
这就是……机会?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一点一点从床上蹭下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顾不上疼痛,随元鲤立刻挣扎着跪坐起来,背对着简陋的木桌,将手腕上粗糙的绳索对准桌角最锋利的棱。
一下!
两下!
三下!
……
汗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滑落,手腕被磨破,火辣辣地疼,绳索却纹丝不动。元鲤急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更加用力、更快地磨蹭。
不知磨了多久,就在元鲤几乎绝望时,手腕猛地一松。
绳索终于断了!
元鲤猛地挣脱残余的绳索,手脚并用地扑向桌子。桌上还摆着他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少年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他转过身,面对着床上鼾声如雷、毫无防备的仇人。
杀了他!
为芸娘报仇!
这个念头如最原始的兽性,冲垮了所有理智与恐惧。元鲤拼尽全身力气,朝着络腮胡头目毫无防备的脖颈狠狠刺下去。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糊了元鲤满头满脸。
“呃……”络腮胡头目在剧痛中猛地抽搐,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开,写满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漏气声,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仿佛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被这濒死的目光锁住,元鲤浑身冰凉,他踉跄后退一步,看着对方在血泊中剧烈抽搐几下,最终彻底不动。
...
死了。
他……杀人了。
随元鲤:" “呜……”"
元鲤捂住嘴,剧烈的反胃感汹涌而上。他弯下腰干呕不止,脸上涕泪横流,混着仇人的鲜血,狼狈不堪。
恐惧、恶心,还有为芸娘复仇的扭曲快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他们该死!都该死!芸娘……芸娘,我为你报仇了!
·
元鲤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扒下络腮胡头目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皮袄,裹在单薄的喜服外,勉强遮住一身狼狈。
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将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喧闹依旧,大部分山贼显然还在前厅狂饮烂醉。
少年贴着墙根,凭着进来时模糊的记忆与求生本能,朝着山寨边缘跌跌撞撞摸去。
夜风冰冷刺骨,吹在沾满血迹的脸上,带来阵阵寒意与清醒。元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声脚步、每一句醉汉的呓语,都让他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回头,只顾向前。
眼看就要摸到寨墙下堆放杂物的阴影处,旁边突然响起醉醺醺的声音。
万能角色:" “嗝……谁…谁在那儿啊?”"
元鲤浑身一僵,只见两个摇摇晃晃的山贼提着酒坛,疑惑地望过来。其中一个似乎认出他身上那件大当家的皮袄,但看到他满脸血污的诡异模样,酒意顿时醒了一半。
“是…是那个小美人?他拿着刀!”另一个也惊叫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万能角色:" “抓住他!”"
两人瞬间反应过来,丢下酒坛就扑了过来。
跑!
元鲤脑中只剩这一个字!他转身朝着寨墙最矮、最不起眼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万能角色:" “站住!”"
万能角色:" “别让他跑了!快来人啊!”"
身后是山贼气急败坏的怒吼与追赶的脚步声,如索命的恶鬼。
元鲤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从未跑得如此快过!
荆棘划破衣裤与皮肤,碎石硌得赤着的脚底钻心疼,冰冷的夜风灌入喉咙,呛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不敢停...
·
身后的叫喊与脚步声渐渐被黑暗和距离吞噬。
元鲤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更久?直到双腿如灌了铅,肺部像火烧,眼前阵阵发黑,他才猛地扑倒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下。
随元鲤:" “呕……咳咳呜…”"
剧烈的干呕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瘫软在地,浑身脱力,秾丽的脸上毫无血色,只被汗水、泪水、血污和泥土糊得一片狼藉。
冰冷的恐惧与亲手杀人的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
他杀人了……
他真的杀人了……
随元鲤:" “呜…芸娘……对不起……对不起……”"
随元鲤蜷缩成一团,压抑地呜咽着。
他没能保护好她,甚至连她的尸骨都没能带回。环顾四周,只有黑黢黢的山林,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这里是哪里?他该往哪里走?宣府镇在哪个方向?巨大的茫然与无助再次攫住了他。
过了许久,身体的颤抖才稍稍平复。冰冷的山风让他打了个寒噤。他不能停在这里,山里有野兽,也可能有山贼搜过来。
元鲤挣扎着爬起身,他辨认了一下模糊的星光,朝着感觉是下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
·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微微泛白。他听到潺潺的水声,循声而去,一条清澈的山涧出现在眼前。
元鲤连忙过去用力搓洗着脸、脖子和双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粘稠的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触感彻底洗刷干净。
脸上的血污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苍白憔悴到极致的容颜,眼下乌青浓重,眼尾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愈发凄艳。
他望着水中倒影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神惊惶如惊弓之鸟的少年,几乎认不出那是曾经在长信王府锦衣玉食的随家二公子。
随元鲤颤抖着将刀柄和刀刃浸入水中搓洗,水被染红,又迅速被溪流冲淡、带走。
就像芸娘的生命,像他刚刚亲手终结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消逝了。
洗去表面的血污,却洗不去心头的烙印。元鲤望着水流,秾丽的眼中一片空茫的悲凉。
家?他还有家吗?长信王府?那个冰冷的地方,父王厌恶的眼神……回去又能如何?
况且,他需要盘缠。茫然四顾,荒山野岭,杳无人烟。
随元鲤只能凭着本能,沿着溪流的方向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饥饿与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早已透支的体力。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周围的树木似乎稀疏了些,隐约能看到远处的官道。
希望刚刚升起一点,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
元鲤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冰冷土地扑面而来的气息,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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