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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南方


青石镇回来后的第三天,林烬收到了一个快递。

  很小的盒子,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只写了他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件人。他拆开,里面是一块石头。

  很小,黑色的,圆圆的,像一颗棋子。

  和三生石上林远掏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什么特别。石头很光滑,像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

  手机响了。沈墨的消息:“收到东西了吗?”

  林烬打字:“一块石头?”

  “我也收到了。陆远也是。”

  林烬看着手里的小石头。林远寄的。他从哪儿弄到的地址?他从哪儿弄到的石头?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沈墨又发来一条:“上面有字。你仔细看。”

  林烬把石头凑到灯下。很细的字,刻在石头底部,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眯着眼辨认。

  “南方。榕树下。”

  又是南方。

  他想起沈墨给他的那张纸条。她老家的地址,也在南方。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他回消息:“你的石头写的什么?”

  “南方。水井旁。”

  陆远的消息也来了:“南方。老戏台。”

  三块石头,三个地方。都在南方,都不一样。

  林烬把石头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客厅,王秀兰正在看电视。听见他出来,头也没回:“又要出差?”

  林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要出门,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平时慢悠悠的,要出门的时候,步子就快了。”

  林烬没说话。

  王秀兰转过头,看着他:“这次去哪?”

  “南方。”

  “多远?”

  “不知道。可能很远。”

  王秀兰点点头,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包。

  “给你收拾好了。换洗衣裳,充电器,还有吃的。”

  林烬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笑了:“去吧。妈在家等你。”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她。电视里还在放电视剧,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茶,阳台上晾着刚洗的衣服。这个家,小小的,旧旧的,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妈。”他说。

  “嗯?”

  “等我回来。”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火车站。

  沈墨已经到了,背着她的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给你带的。早饭。”

  林烬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

  “陆远呢?”

  “他直接从上海走。我们在那边汇合。”

  两人上了车。火车往南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沈墨靠着窗,看着外面,不说话。

  林烬吃完包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榕树下。”他说,“你老家有榕树吗?”

  沈墨想了想:“有。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几百岁了。”

  “你回去过吗?”

  沈墨摇头:“没有。醒来之后,一直没去过。”

  林烬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怕什么?”他问。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怕去了,发现不是我想的那样。”

  “什么样?”

  沈墨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轻轻说:“在那个世界里,师父总说,等他老了,就带我回他的老家。那里有榕树,有水井,有老戏台。他说,那里才是家。”

  她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哪儿都没去成。”

  林烬没说话。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暗下来。沈墨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

  “林烬。”她忽然说。

  “嗯?”

  “你说,那个世界的事,算不算真的?”

  “算。”

  “那我们在这个世界,算不算活着?”

  “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好。”

  火车冲出隧道,阳光猛地涌进来。窗外的山绿得发亮。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一个叫“梅溪”的小站。

  比青石镇大一点,但也不大。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还有水的味道——湿湿的,润润的。

  陆远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穿着件灰夹克,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们太慢了。”他说。

  “你从上海过来,比我们近。”沈墨说。

  陆远没反驳,把奶茶递给她:“给你带的。”

  沈墨接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陆远推了推眼镜:“猜的。”

  三个人走出车站。镇子不大,一条河从中间穿过,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河上有几座石桥,老老的,长着青苔。

  沈墨站在桥头,看着河里的水。

  “像。”她说。

  “像什么?”林烬问。

  “像那个世界。江南。我没去过,但师父去过。他说,江南的水是绿的,桥是老的,巷子是窄的。人在里面走,像走在画里。”

  她顿了顿。

  “就是这个样子。”

  三个人过了桥,沿着河边走。沈墨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林烬和陆远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了半个小时,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田,种着什么东西,绿油油的。远处有山,不高,被雾罩着。

  沈墨停下来,看着远处。

  “前面就是。”

  三个人继续走。走了十几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棵榕树。

  很大,很老。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

  沈墨站在榕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块黑色玉佩,放在树根旁边。

  “师父,”她轻轻说,“我回来了。”

  风从树上吹下来,吹得气根轻轻摇晃。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墨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烬和陆远站在远处,没有走过去。

  过了很久,沈墨站起来,把玉佩收好,走回来。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去哪儿?”林烬问。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石头,看了一眼。

  “水井旁。”

  村口有一口井。

  很老了,井沿上的石头磨得光滑,长着青苔。井里有水,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沈墨站在井边,往里面看。

  “我师父说,这口井通着地下河。水是活的,从山那边流过来的。小时候,他在这口井边长大。每天来打水,一桶一桶拎回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得很小。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他家的老宅。”她说,“就在井后面那条巷子里。”

  三个人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房子,有些已经没人住了。走到中间,沈墨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木门,油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沈墨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铺着青砖,长了些草。正对门是三间瓦房,门窗都关着。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大,但开着花,满院子的香。

  沈墨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

  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很小的石头,黑色的,圆圆的,和他们收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墨拿起来,翻过来看。

  底部刻着字。

  她看了很久,站起来,把石头递给林烬。

  林烬接过来看。上面刻着:

  “沈墨衣亲启”

  沈墨衣。

  在那个世界的名字。

  林烬把石头还给她。

  沈墨握着手里的两块小石头,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桂花落了她一身。

  “师父,”她说,“我回来了。”

  这次,她没哭。

  她笑了。

  三个人在老宅里待了一下午。

  沈墨打扫了房间,擦了桌子,开了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旧家具上,照在墙上的老照片上。

  照片里有一个老人,瘦瘦的,戴着草帽,站在稻田里笑。

  沈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就是他。”她说。

  林烬站在她旁边,看着照片里的老人。

  “在那个世界里,他也是这个样子?”

  沈墨摇头:“不一样。那个世界的师父,不爱笑。他总是皱着眉头,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但这个世界里的他,在笑。”

  她顿了顿。

  “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那么多要担心的事。”

  陆远在院子里喊她们:“过来看。”

  两人走出去。陆远站在桂花树下,指着树干。

  树干上刻着字。很浅,但还能看清。

  “小衣,等你回来。”

  沈墨站在树下,看着那几个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他等了很久。”她说。

  林烬没说话。

  沈墨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想留下来。”她说,“住几天。”

  林烬点头。

  陆远也点头。

  “你们呢?”沈墨问。

  林烬想了想:“我陪你。”

  陆远推了推眼镜:“我明天回上海。有事打电话。”

  晚上,三个人在老宅里吃饭。

  沈墨做的。很简单,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汤。菜是从院子里摘的——有人种过,没人管,自己长出来的。

  “手艺一般。”沈墨说,“在那个世界里,师父说我做的饭难吃。”

  林烬吃了一口,还行。不咸不淡,能下咽。

  陆远吃了一口,认真地说:“确实一般。”

  沈墨瞪了他一眼。

  陆远低头继续吃,没再说话。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很多,比城市里多得多。桂花很香,一阵一阵的。

  陆远忽然开口:“你们说,林远为什么要给我们寄石头?”

  林烬想了想:“因为他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根在这里。”

  “根?”陆远皱眉。

  林烬说:“沈墨的师父在这里。我的——”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但我的石头写的是‘榕树下’。也许那棵榕树下,也有什么人在等我。”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石头写的是‘老戏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我有没有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在那个世界里,我是散修。没有门派,没有师父,没有朋友。一个人走,一个人死。醒来之后,我以为这个世界也一样。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他顿了顿。

  “但你们来了。”

  林烬没说话。

  沈墨也没说话。

  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花落了一地。

  过了很久,陆远站起来。

  “走了。明天还要赶车。”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林烬。”

  “嗯?”

  “你的榕树下,去看看。”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林烬和沈墨在村口分开。

  沈墨要留在老宅里,住几天。她说有很多事要做——打扫院子,修整桂花树,去给师父上坟。

  “你去吧。”她对林烬说,“找到那棵榕树。看看谁在等你。”

  林烬点头。

  “找到之后,告诉我。”

  “好。”

  沈墨站在村口,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

  “林烬。”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林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他转身,往镇子里走。

  他的石头写的是“榕树下”。不是沈墨村口那棵榕树——那是她的榕树。他的榕树,在别的地方。

  他掏出那块小石头,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南方。榕树下”这五个字,什么都没有。哪个南方?哪个榕树下?他不知道。

  他站在镇子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田。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老人。林远。

  他寄了石头,但他没有告诉他们具体在哪里。他在等他们自己找。

  就像在杭州一样。他给了线索,让他们自己走。

  林烬把石头收进口袋,沿着河边的路,往南走。

  走了一个小时,路边出现了一棵榕树。很大,很老,和沈墨村口那棵差不多。他走过去,围着树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字,没有人。

  他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小时,又出现一棵榕树。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

  走到下午,他已经走过六棵榕树了。每一棵都很大,都很老,但每一棵下面都没有人在等他。

  太阳开始偏西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绿绿的,被雾罩着。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你每次要出门,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

  他想起沈墨说的话:“找到之后,告诉我。”

  他想起陆远说的话:“你的榕树下,去看看。”

  他继续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岔路口。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路边有一块路牌,木头做的,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林烬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他掏出那块小石头,握在手心里。凉的,沉的,和昨天一样。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在那个世界里,他走了很多路。有些路是对的,有些路是错的。但不管对错,他都走到了最后。

  他睁开眼睛,选了往东的那条路。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棵榕树。

  比之前看到的都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树下的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

  林烬站在树下,往四周看。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风从树上吹下来,落叶翻动。他看见落叶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拨开落叶。

  是一块石头。

  很小的石头,黑色的,圆圆的。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来,翻过来看。

  底部刻着字。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个名字。

  “林啸”

  林烬的手停住了。

  林啸。

  在那个世界里,他的父亲。

  锦衣卫百户。被太后灭口。临死前对他说:“官袍吃人。”

  林烬握着手里的石头,蹲在榕树下,看着那几个字。

  风吹过来,榕树的气根轻轻摇晃。

  他想起林啸。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最后那句话。想起在那个世界里,他没能救他。想起在那个世界里,他甚至连他的坟都没找到。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这里有一块石头。刻着他的名字。

  谁放的?

  林远?

  还是林啸自己?

  他不知道。

  他把石头收进口袋,站起来,看着这棵榕树。

  树很大,很老。也许几百岁了。也许在那个世界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榕树。林啸小时候,也许在这棵树下玩过。也许在这棵树下乘过凉。也许在这棵树下,等过什么人。

  林烬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闭上眼。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远处的田里有蛙鸣,一声一声的。

  他想起王秀兰。想起她给他炖的汤,给他收拾的行李,给他留的灯。想起她说“妈在家等你”。

  他想起林啸。想起他教他练刀,教他办案,教他做人。想起他说“官袍吃人”。

  两个父亲。

  两个世界。

  都是真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南方山里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石头,握在手心里。

  “爸,”他轻轻说,“我来了。”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那天晚上,林烬在那棵榕树下坐了一夜。

  没有睡觉,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

  想那个世界的事,想这个世界的事。

  想林啸,想王秀兰。想八千,想茶儿。想沈墨,想陆远。

  想那扇门,那道裂缝,那些灰蒙蒙的雾。

  想林远等了七十年。

  想他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把两块小石头——一块刻着“林啸”,一块刻着“南方。榕树下”——都收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墨正在老宅门口等他。

  “找到了?”她问。

  林烬点头。

  “谁?”

  “我爸。”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很好。”

  林烬点点头。

  两人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接下来去哪儿?”沈墨问。

  林烬想了想:“回去。然后等。”

  “等什么?”

  “等下一次裂缝扩大。等下一次需要我们去。”

  沈墨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镇子里走。

  走到那口古井边,沈墨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井水黑幽幽的,看不见底。

  “林烬。”她说。

  “嗯?”

  “你说,这口井真的通着地下河吗?”

  “也许。”

  “通到哪儿?”

  林烬想了想:“通到该通的地方。”

  沈墨笑了,转身继续走。

  林烬站在井边,看着井里的水。

  水很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里面。三十二岁的脸,和那个世界不一样。但眼睛是一样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

  在那个世界里,这双眼睛见过太多东西。血,火,生,死,八千年的人来人往。

  在这个世界里,这双眼睛才开始看新的东西。王秀兰的汤,沈墨的笑,陆远的奶茶,南方的榕树。

  还要看很多很多年。

  他把石头收好,转身,跟上沈墨。

  两人走在南方的小路上,两边是田,远处是山。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沈墨。”林烬叫她。

  “嗯?”

  “下次裂缝扩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沈墨点头。

  “在那之前,我们做什么?”

  沈墨想了想:“活着。”

  “怎么活?”

  沈墨笑了。

  “好好活着。”

  林烬看着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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