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日常
从南方回来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林烬恢复了上班、下班、回家、睡觉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王秀兰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稀饭、包子、咸菜,偶尔换换花样,面条或者蛋炒饭。吃完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公交站,坐四十分钟到公司。打卡,开电脑,回邮件,写方案。中午和小李他们一起吃饭,听他们聊房价、聊车、聊谁谁谁又升职了。下午继续写方案,开会,改方案。六点下班,坐公交回家。王秀兰已经做好饭了,两菜一汤,有时候三菜一汤。吃完饭,陪她看两集电视剧,然后回自己的房间,看书,或者发呆。
周末陪王秀兰去菜市场。她挑菜,他拎着。卖鱼的大叔认识他们了,每次多给一把葱。卖肉的大姐也认识了,每次都问“小伙子结婚了没有”。王秀兰笑着打哈哈,回家路上就开始念叨:“你也该找个对象了。”林烬不说话,她就换话题:“小墨最近怎么不来了?”
沈墨隔三差五来一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王秀兰每次都做很多菜,每次都给她夹菜。吃完饭后,两人进林烬的房间,关上门。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谈恋爱?”沈墨有一次问。
林烬没回答。
“她没问你?”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是朋友。”
沈墨看着他,没再问。
两人坐在房间里,把那几块玉佩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黑的,白的,青的,还有那块透明的小石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异象。
“陆远那边有消息吗?”沈墨问。
林烬摇头。陆远的群消息每天还是那条:“今天没事。”没事,就是玉佩没反应。裂缝没扩大。门还是关着的。
沈墨把那块黑色玉佩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你说,它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吗?”
林烬想了想:“不会。林远说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松动。只是不知道这个‘一段时间’是多久。”
“如果很久呢?一年?十年?”
“那就等。”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耐性真好。”
林烬没说话。在那个世界里,他等了八千——不,不是他等,是八千等了他八千年。他只是等了几个月,算什么耐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王秀兰开始腌咸菜,买了二十斤白菜,在阳台上晾着。林烬帮她搬来搬去,手上沾了盐,腌得生疼。
“妈,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给你同事也带点。小李不是爱吃吗?还有小墨。”
林烬没说话。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不对,那是南方的老宅。他住的这个小区,没有院子,只有楼下的几棵香樟。春天的时候换叶子,老叶子掉了一地,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热得要命,王秀兰舍不得开空调,说费电。林烬给她装了个风扇,她吹了两天,又收起来了,说吹得头疼。
夏天过去了,秋天又来了。
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天晚上,林烬正在房间里看书——这个世界的书,一本小说,讲的是侦探破案的故事。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陆远。
他接起来。
“来了。”陆远说。声音很平静,但林烬听出他在压抑什么。
“什么地方?”
“北边。但不是青石镇。是另一个地方。”
“方向?”
“西北。比上次更远。”
林烬站起来,走到桌前。那块白色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快了。
“什么时候?”
“现在。玉佩已经在发光了。”
林烬看着桌上的玉佩。话音刚落,它亮了。灰蒙蒙的光,暗沉沉的,像雾。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我和沈墨明天出发。你先去,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他给沈墨发消息:“来了。”
三秒后,沈墨回复:“看到了。明天几点?”
“早班车。”
“好。”
林烬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东西。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又要出差?”
“嗯。”
“这次去哪?”
“北边。”
“还是那个青石镇?”
林烬犹豫了一下:“更远一点。”
王秀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羽绒服。
“上次买的,还新着呢。带上。”
“妈,现在才十月,没到穿羽绒服的时候。”
“北边冷。十月就下雪了。”
林烬接过来,塞进行李箱。
王秀兰又翻出围巾、手套、厚袜子,一样一样往里塞。
“妈,够了。”
“够什么够。上次去杭州,说两天就回来,走了四天。这次去北边,还不知道要走几天。”
林烬没说话。
王秀兰塞完东西,站在门口看着他。
“小烬。”
“嗯?”
“你每次出差,妈都不问你干什么去。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好好的回来。”
林烬看着她。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头发又烫了一次,还是有点乱。眼角多了几条皱纹,手上的茧子更厚了。她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每天晚上等他回家。她不知道他去哪里,不知道他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但她等他。
“好。”他说。
王秀兰笑了,转身回客厅继续看电视。
第二天一早,林烬和沈墨在火车站碰面。
沈墨比一年前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穿着利落,看起来干练了许多。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陆远已经到了?”她问。
“嗯。昨晚连夜走的。”
“他倒是急。”
两人上了车。火车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山。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上次是秋天,这次也是秋天。但上次的秋天是暖的,这次的秋天是凉的。
沈墨靠着窗,看着外面。
“林烬。”
“嗯?”
“你说,这次要多久?”
“不知道。”
“如果很久呢?”
林烬想了想:“那就很久。”
沈墨没说话。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到了一个叫“平安”的小站。比青石镇大一点,但也不大。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陆远在站台上等着,穿着那件灰夹克,背着双肩包。
“走吧。”他说,转身就走。
林烬和沈墨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车站,往北走。走了半个小时,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山,光秃秃的,风很大。
“还有多远?”沈墨问。
陆远看着手里的青色玉佩。它在发光,灰蒙蒙的,指着前方。
“快了。”
又走了半个小时,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山谷,和青石镇那个很像,但更大,更深。谷口没有石碑,只有一块大石头,歪歪斜斜地立着。
三个人走进山谷。谷里很暗,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走了几分钟,谷底出现了一个山洞。比上次那个大,洞口更宽,更深。
林烬站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玉佩在剧烈地跳动。
“就是这里。”他说。
三个人走进去。洞很深,走了几分钟才到头。尽头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比上次那条宽,宽了不止一倍。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光,灰蒙蒙的,像雾,比上次浓得多。
林烬把手放在石壁上。石头很凉,但裂缝的地方是温的。温的,一呼一吸,比上次更强烈。
“它变大了。”沈墨说。
林烬点头。林远说过,封印会松动。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透明玉佩——林远给他的那块。它在他手心里发烫。他把它贴在裂缝上。
玉佩亮了。金色的光,明亮的,温暖的。光从玉佩上流出来,流进裂缝里。裂缝里的灰光慢慢变淡,变淡。
但这次,没有完全消失。
灰光淡了,淡了很多,但还剩一线,细细的,像一根丝线,还在那里。
林烬皱眉。他把玉佩拿下来。它还是温的,但不像上次那么烫了。
“没封住?”沈墨问。
“封了一部分。但没完全封住。”
陆远走过来,看着那道裂缝。灰光还在,细细的,但还在。
“是因为太大了?”他问。
林烬点头。“上次的裂缝小,一次就封住了。这次的大,一次不够。”
“那怎么办?”
林烬看着手里的玉佩。“等。等它恢复。然后再封。”
“等多久?”
“不知道。”
三个人站在洞口,沉默了。
风吹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沈墨忽然开口:“如果它一直恢复不了呢?如果裂缝越来越大,玉佩的力量跟不上呢?”
林烬没回答。他不知道。
陆远把玉佩收进口袋。“那就多来几次。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先回去。下次再来。”
三个人走出山谷。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沈墨的头发乱飞。
“林烬。”她叫他。
“嗯?”
“你说,这道裂缝,是谁弄出来的?”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那个世界的。也许是这个世界的。也许两个世界都有。”
“那它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山谷里?在这个山洞里?”
林烬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三个人摸黑走到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还是两间房,林烬和陆远一间,沈墨一间。
躺在床上,林烬看着天花板。不是家里的天花板,是陌生的天花板,有裂纹,有水渍。他想起那道裂缝。灰蒙蒙的光,细细的丝线。它在那里,不会消失。就像林远说的,每隔一段时间,封印就会松动。守线的人,就是加固封印的人。
但这次,他没封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在火车站分开。陆远回上海,沈墨回她的老宅——她现在大部分时间住在那里,打理师父留下的院子。林烬回家。
火车上,他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回来了。晚上到。”
王秀兰秒回:“给你炖了汤。”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排骨汤,红烧鱼,蒜蓉青菜。和他出门前一样。和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一样。
林烬坐下,喝汤。
“妈。”他说。
“嗯?”
“这次没弄完。过几天还要去。”
王秀兰筷子停了停。
“还是那个地方?”
“嗯。”
“那个山洞?”
林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山洞的事。
“你怎么知道?”
王秀兰笑了:“你上次回来,鞋上有泥。那个颜色的泥,我在电视上见过,北边的山里有。”
林烬没说话。
王秀兰继续吃饭。
“妈。”林烬又叫她。
“嗯?”
“你不好奇我去干什么吗?”
王秀兰想了想:“好奇。但你不想说,妈就不问。”
林烬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很烫,烫得他眼眶有些酸。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周末陪王秀兰买菜。沈墨隔三差五来吃饭。陆远每天在群里发“今天没事”。
但林烬知道,那道裂缝还在那里。细细的,灰蒙蒙的,像一根丝线,连着两个世界。他在等玉佩恢复。等它恢复,再去封。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直到它彻底封住。
他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他不急。
在那个世界里,他活了四十七年。在这个世界里,他才活了不到两年。他有的是时间。
这天晚上,沈墨来吃饭。吃完饭,两人坐在林烬的房间里。玉佩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光。
“它还没恢复?”沈墨问。
林烬摇头。“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沈墨拿起那块白色玉佩,在手心里掂了掂。“你说,它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
沈墨把玉佩放下,看着他。
“林烬。”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一直不恢复呢?如果那道裂缝就这样了,不大不小,一直开着?”
林烬想了想。“那就守着。”
“怎么守?”
“定期去看看。如果变大了,就再封。如果不变,就看着。”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有耐心。”
林烬笑了。“不是耐心。是没办法。”
沈墨也笑了。
两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
“林烬。”沈墨忽然说。
“嗯?”
“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谈恋爱?”
林烬愣了一下。“又问?”
沈墨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走了。明天再来。”
林烬送她到门口。
“沈墨。”他叫她。
她回头。
“明天见。”
沈墨笑了。“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电梯。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回屋。
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回:“走了?”
“走了。”
“小姑娘挺好的。”
林烬没说话,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书。
翻开,随便看一页。
第54章。归墟之源。
林烬和八千走过那条路,路旁站着八千年所有走过的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那道裂缝。灰蒙蒙的光,细细的丝线。
他在等。
等玉佩恢复。
等下一次去北边。
等那道裂缝彻底封住。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等得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
桌上,那块白色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
旁边是那块透明的小石头,刻着“林啸”两个字。
还有一块,刻着“南方。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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