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沈墨的老宅

沈墨的老宅在南方，一个叫梅溪的小镇上。

　　林烬去过一次，就是那次找榕树的时候。但那次只是路过，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这次不一样。沈墨打电话来，说老宅的屋顶漏了，要修。她一个人搬不动梯子，让他去帮忙。

　　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折腾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墨在村口等他，穿着件旧工装，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还有灰。

　　“怎么这么慢？”

　　“车慢。”

　　她转身往村里走。林烬跟在她后面。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大部分关门闭户——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老人和孩子。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沈墨，喊一声“小墨回来啦”，她应一声，继续走。

　　老宅在村子最里面，靠着山。青砖黛瓦，木门石阶，门前有一棵桂花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不少。沈墨推开门，院子里铺满了落叶。桂花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正屋的屋顶。”沈墨指着上面，“前天晚上下雨，嘀嗒嘀嗒漏了一夜。”

　　林烬抬头看。瓦片碎了几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搬来梯子，爬上去。沈墨在下面递瓦片。两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把窟窿补上了。

　　林烬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沈墨递给他一瓶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你经常回来？”林烬问。

　　“每个月回来一次。打扫，上香，看看有没有漏。”沈墨看着院子，“这是师父的老宅。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回来。我替他看着。”

　　林烬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桂花树的声音。

　　“林烬。”沈墨忽然叫他。

　　“嗯？”

　　“你想不想知道，在那个世界里，我最后看见了什么？”

　　林烬看着她。

　　沈墨喝了一口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我死的那天，是在一场大战里。很多人，很多血，很多火。我杀了很多敌人，也被敌人砍了一刀。那一刀很深，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倒下的时候，我看见天。很蓝，蓝得透亮。云很白，白得像棉花。”

　　她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师父。他站在远处，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但走不动。然后我就醒了，在这个世界的长椅上。”

　　她转过头，看着林烬。

　　“你知道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林烬摇头。

　　“哭。”她说，“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师父不见了。我明明看见他了，就在眼前，一伸手就能够到。但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后来我就不哭了。”沈墨说，“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里也有师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一样的。一样的脸，一样的笑，一样的爱管闲事。”她看着正屋的方向，“他在这个世界的照片，我挂在堂屋里。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上香。”

　　林烬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醒来。”

　　沈墨想了想。“不后悔。因为在这里，我能替他守着他的老宅。在那个世界里，我什么都守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吃饭。”

　　两个人进了厨房。沈墨生火做饭，林烬帮忙洗菜。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胳膊碰胳膊。沈墨把他推开：“你去院子里坐着。别添乱。”

　　林烬坐在台阶上，看着沈墨在厨房里忙活。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在那个世界里，苏婉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喊他“烬儿，去打水”。都过去了。

　　沈墨端着菜出来。两菜一汤，炒青菜、腊肉炒笋、番茄蛋汤。腊肉是村里人自己晒的，很香。

　　“手艺又进步了。”林烬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上次陆远说‘一般’，这次你说‘进步了’。你们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林烬笑了。“他说‘一般’，那就是‘很好’。他一般不夸人。”

　　沈墨也笑了。

　　吃完饭，天快黑了。沈墨收拾碗筷，林烬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被雾罩着，隐隐约约的。他想起北边的山，也是这样的。不高，被雾罩着。但北边的雾是灰的，这里的雾是白的。不一样。

　　“今晚住这儿吧。”沈墨从厨房出来，“明天再走。有间客房，我收拾过了。”

　　林烬点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天慢慢暗下来。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村里的狗开始叫，一声一声的。

　　“沈墨。”林烬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一直住在这里？”

　　沈墨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她顿了顿，“但不管去哪儿，这个老宅我都会守着。这是师父留给我的东西。”

　　林烬没说话。

　　“你呢？”沈墨问，“你以后怎么办？”

　　林烬想了想。“陪我妈。她老了，腿不好，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沈墨点点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味道。

　　那天晚上，林烬睡在客房。床是木板床，铺着棉被，有阳光的味道。沈墨晒过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睛，想起那道裂缝。封住了。至少暂时封住了。方远在看着，陆远在看着。他不用去了。至少暂时不用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被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家里一样。

　　第二天一早，林烬被鸡叫吵醒。天刚亮，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他起床，走到院子里。沈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这么早？”

　　“睡不着。吃了早饭再走。”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粥。白粥，咸菜，一个煮鸡蛋。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吃完饭，林烬该走了。沈墨送他到村口。

　　“下次来，提前说。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来。”

　　林烬看着她。“沈墨。”

　　“嗯？”

　　“谢谢你。”

　　沈墨愣了一下。“谢什么？”

　　林烬想了想。“谢谢你留在这个世界。”

　　沈墨看着他，笑了。“走吧。车要开了。”

　　林烬转身，上了三轮车。车开动了，颠颠簸簸的。他回头看，沈墨还站在村口，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碎碎的。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三轮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林烬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田。稻子割了，只剩茬子，一茬一茬的，整整齐齐。天很蓝，云很白。这个世界的早晨，和每天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条消息：“中午到家。”

　　王秀兰秒回：“给你炖了汤。”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三轮车颠簸着往前开，路两边的田往后跑。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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