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秋
林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像棉花一样一朵一朵地飘着。楼下的香樟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卷着跑。
王秀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银耳羹，放在他面前。“喝。秋天干燥，润肺。”
林烬端起来喝了一口。不太甜，刚好。
“妈。”
“嗯？”
“明天我去北边一趟。”
王秀兰愣了一下。“裂缝又开了？”
“没开。去看看。方远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王秀兰点点头。“去吧。住几天？”
“三四天。很快回来。”
“行。妈给你收拾东西。”
林烬放下碗，站起来。“我自己收拾。你坐着。”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背包。在北边住的时候用的，灰扑扑的，有些脏了。他拍了拍，把换洗衣裳塞进去。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给小方带的汤。他一个人在北边，吃不上好的。”
林烬接过来。“妈，他叫方远。”
“知道。小方。”
林烬没再说什么，把保温桶塞进背包里。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火车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还是那些山，不高，被雾罩着。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秋天的山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山是绿的，满山遍野的绿。秋天的山是花的，红的、黄的、橙的，一层一层，像打翻了颜料盘。
手机响了。沈墨的消息：“到了吗？”
“还没。刚到平安。”
“方远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说要去。拦不住。”
林烬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火车到平安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拎着包走出车站，看见方远站在出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那顶毛线帽，和陆远以前一模一样。
“林烬哥！”方远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路上顺利吗？”
“顺利。”
两个人往车站外面走。方远开着一辆旧面包车，灰扑扑的，后座堆满了仪器。林烬把包放在后座，坐上副驾驶。
“陆远呢？”他问。
“回上海了。说有事。过两天回来。”
车开动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方远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个坑。
“车是村里王大叔的，”方远说，“他不用的时候我就借来开开。平时走路，不远，四十分钟就到。”
“辛苦吗？”林烬问。
方远想了想。“不辛苦。比在学校有意思。”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陆远租的那间屋子还在，门口那棵枣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方远把车停在门口，拎着包进了屋。屋里和陆远在的时候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桌上摊着地图和仪器，墙上贴着数据。
“陆远哥说，你以前也住这儿？”方远问。
“嗯。住了一年多。”
“那你们那时候，几个人？”
“三个。我，陆远，沈墨。”
方远点点头，没再问。他蹲下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柴。火烧起来，屋里暖了。林烬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桶。“我妈给你带的汤。”
方远接过去，打开，闻了闻。“排骨汤。真香。”他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烫得咧嘴，但没放下，一口气喝完。“阿姨手艺真好。”
“她让我问你，要不要去南方过年。”
方远愣了一下。“去南方？过年？”
“嗯。她说你一个人在北边，怪可怜的。”
方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我……我再想想。”
林烬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山谷。路还是那条路，走了无数次，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谷口的大石头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山谷里的灰雾散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石壁上，照在地上。林烬站在谷口，看着里面。不一样了。以前山谷里很暗，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现在阳光能照进来了，地上长了草，绿油油的，石壁上长了苔藓，青翠翠的。
“裂缝封住之后，就变成这样了。”方远说，“一开始什么都没，光秃秃的。慢慢地，草长出来了，苔藓也长出来了。”
林烬走进山洞。洞里的灰雾也散了，空气很干净，有泥土的味道。石壁上，那道裂缝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石头，光秃秃的，和周围的石壁一模一样。他把手放在上面。凉的，和周围的石头一样凉。
方远从包里掏出仪器，贴在石壁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正常。和上个月一样。”
林烬点头。两个人站在山洞里，谁都没说话。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林烬哥，”方远忽然问，“这道裂缝，到底是什么？”
林烬想了想。“一道伤口。很久以前的。”
“谁受的伤？”
“两个世界。”
方远愣了一下。“两个世界？”
林烬看着他。“你信吗？”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李教授说过，这片山下面有东西。不是矿，不是石油，不是天然气。是别的东西。他说，科学解释不了。”
他看着林烬。
“我信。”
林烬没说话。两个人走出山洞。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林烬说。
两个人往回走。方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烬走在后面，慢一些。他看着方远的背影。二十三岁，刚毕业，刚跟着李教授做研究。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在这片山里住了半年了。每天测数据，每天画图，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不抱怨，不喊累，只是做。
“方远。”林烬叫他。
方远停下来，回头。
“过年去南方吧。我妈做饭好吃。”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长长的，落在山路上。
在北边住了三天，林烬该走了。方远送他到平安站。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一个人都没有。方远把包递给他。
“林烬哥，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方远点点头。“我在这儿。随时来。”
林烬看着他。“方远。”
“嗯？”
“谢谢你。”
方远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守着这里。”
方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这是我该做的。”
林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回头。方远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戴着那顶毛线帽，像一棵树，种在那里。他挥了挥手。方远也挥了挥手。
林烬转身，走进站台。火车来了，他上车，找到座位坐下。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火车开动了，风景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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