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惊蛰

惊蛰那天，北边来了消息。

　　不是方远的消息，是陆远的。他回北边了，带了一个人。李教授。

　　林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帮王秀兰晒被子。手机响了，是陆远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很吵，有风的声音，还有车的声音。

　　“林烬，李教授来了。”

　　林烬愣了一下。“来哪儿？”

　　“北边。村子里。”

　　“他来干什么？”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看那道裂缝。”

　　林烬没说话。李教授，七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好，走路都费劲。他来看裂缝？看什么？那道裂缝已经封住了，石壁上什么都没有了。他来了也看不见。

　　“他到了？”

　　“到了。方远接的。现在在屋子里坐着。”

　　“他状态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了。坐了一整天的车。”

　　林烬想了想。“我明天过去。”

　　“好。”

　　挂了电话，林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晒得被子暖烘烘的。王秀兰从屋里出来。“谁的电话？”

　　“陆远的。北边来了个人，我明天去看看。”

　　王秀兰点点头。“去吧。住几天？”

　　“两三天。很快回来。”

　　“行。妈给你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烬走了。火车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还是那些山，但山上的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石头和枯黄的草。快到惊蛰了，万物复苏。北边的春天来得晚，但总会来的。

　　到平安站的时候，是下午。方远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他。车还是那辆车，灰扑扑的，后座堆满了仪器。

　　“李教授呢？”林烬问。

　　“在村子里。陆远哥陪着他。”

　　“他身体怎么样？”

　　方远想了想。“还行。就是走路慢。从村口到屋子，走了快二十分钟。”

　　车开动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方远开得很慢，绕过每一个坑。

　　“他说他等不了了。”方远忽然说。

　　林烬看着他。

　　“李教授说，他今年七十三了。腿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再不来，就真的来不了了。”方远顿了顿，“他说，他想在闭眼之前，亲眼看看这片山。”

　　林烬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颠簸着，吱吱呀呀的。

　　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陆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头发长了，乱糟糟的。他看见林烬，点点头。

　　“在里面。”

　　林烬走进屋。李教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旧地图。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有老年斑，关节肿大，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在测量什么。

　　“林烬？”他问。

　　“李教授。”

　　李教授点点头。“坐。”

　　林烬在他对面坐下。陆远和方远也进来了，站在旁边。李教授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这片山，”他说，“我研究了四十年。从我导师那时候开始，到现在，整整四十年。”他抬起头，看着林烬，“四十年来，我一直在想，这片山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去看看。”

　　林烬看着他。“李教授，那道裂缝已经封住了。石壁上什么都没有了。”

　　李教授笑了。“我知道。我不是去看裂缝。我是去看那片山。”他看着林烬，“四十年来，我一直在纸上研究它。看数据，看图，看卫星照片。我从来没亲眼见过它。”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是夜色，远处的山黑沉沉的。

　　“明天，带我去。”

　　林烬看了陆远一眼。陆远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发了。

　　李教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拐杖戳在地上，嗒，嗒，嗒。方远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但他不要扶。“我自己能走。”

　　路还是那条路，走了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路很长，很慢。每走几步，李教授就要停下来，看看四周。看山，看石头，看地上的草。

　　“这里的岩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边的石头，“和别处不一样。你看这个纹理，弯弯曲曲的，像被什么东西扭过。”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谷口的大石头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李教授走到石头前，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很粗糙，有很多裂纹。

　　“这块石头，”他说，“我导师的笔记里提到过。他说，这块石头的位置，三十年来没变过。但它的倾斜角度，每年都在变。很慢，但确实在变。”

　　他看着林烬。

　　“它在呼吸。”

　　林烬没说话。李教授转身，走进山谷。山谷里的阳光很好，照在石壁上，照在地上。草绿了，苔藓也绿了。李教授站在山谷中间，看着四周，看了很久。

　　“不一样。”他说，“和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方远问。

　　李教授想了想。“我想象中的这片山，是荒的，冷的，没有生命的。但这里——”他指了指地上的草，石壁上的苔藓，“这里有生命。”

　　他顿了顿。

　　“它在恢复。”

　　林烬看着他。老人的眼睛里有光。

　　李教授转过身，看着林烬。“带我去山洞。”

　　林烬犹豫了一下。“李教授，洞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带我去。”

　　林烬看了看陆远。陆远点点头。四个人往山洞走。洞口还是那个洞口，不大，黑漆漆的。李教授站在洞口，往里面看。

　　“手电。”他说。

　　方远递给他手电。他打开，走进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洞很深，走了好几分钟才到头。尽头的石壁，光秃秃的，和周围的石壁一模一样。李教授站在石壁前，把手电照在上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凉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导师说过一句话。他说：‘地底下有东西。让它安安静静地待着。别吵醒它。’”

　　他看着林烬。

　　“你们做到了。”

　　林烬没说话。

　　李教授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山洞。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慢。李教授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他不让扶，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李教授站在村口，看着那片晚霞。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跟着导师在西北做调查。有一天傍晚，也看见了这样的晚霞。导师说，好看吧？我说好看。他说，好好看。以后不一定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真的没再看见。”

　　他转过头，看着林烬。

　　“我看见了。够了。”

　　那天晚上，李教授在陆远的屋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方远送他去了平安站。林烬和陆远站在村口，看着那辆旧面包车开走。

　　“他会再来吗？”陆远问。

　　林烬想了想。“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的。”

　　陆远点点头。两个人站在村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林烬。”陆远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还能守多久？”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不用守了。”

　　“为什么明天就不用守了？”

　　“因为也许明天，那道裂缝就彻底好了。”

　　陆远看着他。“你信吗？”

　　林烬笑了。“不信。但想想也行。”

　　陆远也笑了。两个人转身，往回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林烬走了。方远还没回来，陆远送他到平安站。火车站还是那个火车站，一个人都没有。

　　“林烬。”陆远叫他。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陆远点点头。“我在这儿。”

　　林烬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回头。陆远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棵没修剪的树。

　　他挥了挥手。陆远也挥了挥手。

　　林烬转身，走进站台。火车来了，他上车，找到座位坐下。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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