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立秋
立秋那天，北边来人了。
不是方远，不是陆远，是李教授。他自己来的，一个人，拄着拐杖，背着那个旧登山包。方远在平安站接到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李教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方远扶他上车。李教授坐在副驾驶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七十多岁的人了，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南到北，两千多公里。方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很慢，绕过每一个坑。
“方远。”李教授叫他。
“嗯？”
“数据呢？”
“在屋子里。这半年的一直在降。”
李教授点点头。他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但山上的草绿了，树也绿了。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上次是春天，草刚发芽，树刚冒绿。现在是秋天，草深了，树密了，满山遍野的绿。
“好看。”他说。
方远没说话。车继续往前开，颠簸着，吱吱呀呀的。
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陆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头发又长了。他看见李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扶他。
“李教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来了。”
陆远没说话。两个人扶他进屋，让他坐在炉子旁边。炉子没生火，夏天不用生火，但李教授还是坐在旁边，好像那里最暖和。
“方远，把数据拿来。”
方远把笔记本和图纸摊在桌上。李教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分钟。陆远和方远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窗外天黑了，虫子叫了，一声一声的。
过了很久，李教授把笔记本合上，摘下老花镜。
“降了多少？”
“百分之三。”方远说，“半年降了百分之三。”
李教授点点头。“慢。但稳。”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是夜色，远处的山黑沉沉的。
“方远。”
“嗯？”
“你觉得，它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方远想了想。“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
李教授点点头。“那就守着。一代一代守。”
他转过身，看着陆远。“陆远。”
“嗯？”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陆远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走。”
李教授看着他。“你不会走的。”
陆远没说话。李教授笑了。“你和我年轻时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放手。”
他走回桌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陆远拿起来看。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中国断裂带研究》。作者：陈知行。
“这是我导师的书。”李教授说，“他去世后，我一直在整理他的遗稿。这本书，是他年轻时写的。里面有一章，写的就是这片山。”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陆远凑过去看。字迹很老，很瘦，有些模糊了。
“此地地质构造极为罕见。地下深处有规律性波动，如心跳，如呼吸。吾穷三十年之功，未能探明其源。愿后来者继之。”
陆远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他把书合上，还给李教授。
“李教授，这书应该留给方远。”
李教授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年轻。他能守更久。”
李教授笑了。他把书递给方远。“拿着。”
方远接过来，抱在怀里。“李教授，我——”
“别说了。好好守。”
方远低下头，看着那本书。封面磨破了，书页发黄了，但字还在。那些字，是一个老人花了三十年写下的。关于这片山，关于这道裂缝，关于他不知道为什么放不下的东西。现在，这本书传到了他手里。
那天晚上，李教授在陆远的屋子里住下了。方远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自己睡地上。陆远睡在隔壁。第二天一早，李教授起来的时候，方远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地上，看着那本书。
“方远。”
方远抬起头。“李教授，你怎么起来了？还早。”
“睡不着。”李教授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在看什么？”
“看你导师写的这一章。他说，这片山下面的波动，像心跳。”
李教授点点头。“嗯。”
“他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嗯。”
“我也不知道。”方远看着远处的山，“但我想知道。”
李教授看着他，笑了。“那就去找。用你的方式。”
他转身，走进屋里。方远蹲在院子里，抱着那本书，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立秋了，夏天快过去了。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李教授正在收拾东西。
“要走？”
“嗯。上午的车。”
“我送你。”
三个人出了门。方远开着那辆旧面包车，陆远坐在副驾驶，李教授坐在后面。车开得很慢，绕过每一个坑。李教授看着窗外，不说话。
到平安站的时候，是中午。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李教授下了车，拄着拐杖，站在站台上。
“方远，陆远。”
两个人看着他。
“好好守。”
“嗯。”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我会再来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站台。火车来了，他上了车。车窗里，他朝他们挥了挥手。方远和陆远也挥了挥手。火车开走了，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方远和陆远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再来吗？”方远问。
陆远想了想。“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两个人转身，走出车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上了车，方远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
“陆远哥。”
“嗯？”
“你说，李教授的导师，他最后知道了吗？这片山下面是什么？”
陆远想了想。“也许知道了。也许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呢？”
“那就让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了就行。”
方远没说话。他发动了车，往村子里开。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但他开得很稳，绕过每一个坑。
到村子的时候，是下午。陆远下了车，站在门口。
“方远。”
“嗯？”
“我明天回上海一趟。”
方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回来？”
“几天。很快。”
方远点点头。陆远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方远站在院子里，抱着那本书，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立秋了，风凉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陆远走了。方远送他到平安站。
“陆远哥。”
“嗯？”
“早点回来。”
陆远点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方远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火车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越走越远，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车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上了那辆旧面包车，发动，往村子里开。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他一个人，开着车，在空旷的山路上慢慢走。
到村子的时候，是下午。他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进了屋，把李教授那本书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桌前，翻开第一页。
“此地地质构造极为罕见。”
他读着这句话，想起了李教授，想起了李教授的导师，想起了那个花了三十年写这本书的老人。他们都没能弄明白这片山下面是什么。但他想弄明白。用他的方式。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远处的山安安静静的。那道裂缝在山的最深处，被封住了。也许永远，也许暂时。但至少现在，它睡着了。他在看着它。一个人，在这片山里，守着这道裂缝。不知道要守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但他不怕。他年轻，有时间。
他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书。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立秋了，白天短了。他点了灯，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书页发黄了，字迹模糊了，但他看得见。每一个字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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