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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白露


白露这天,方远发来一张照片。

  山谷里的野草尖上挂着露珠,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金色的。裂缝那片山壁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一朵一朵在风里晃。

  照片下面是方远打的一行字:“山在恢复。”

  林烬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牵牛花的藤蔓是从裂缝两侧的石缝里长出来的,密密匝匝,把那些曾经露出灰色光芒的岩石遮了大半。如果不是知道那里曾经裂开过一道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口子,谁也看不出来。

  他回了两个字:“挺好。”

  方远又发来一条:“李教授前天又来了,带了一箱书,说放在我这里。他还说下次带帐篷来,要在山谷里住几天。”

  林烬想了想,打了个电话过去。

  方远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鸟叫。他那边才早上六点多,天刚亮透,听声音像是在外面。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林烬问。

  “睡不着,”方远说,“昨晚山谷里有动静,我起来看了三次。”

  “什么动静?”

  “说不清楚。不是裂缝那种动静,就是……山自己在动。”方远顿了顿,“李教授说可能是山体在自我修复的时候会有轻微的位移,正常的。他说这叫‘愈合期震颤’,他导师陈知行的书里写过。”

  林烬嗯了一声。

  “但我觉得不是,”方远突然说,“我感觉是那个裂缝在往外排东西。不是灰光,是别的东西。你看那些牵牛花,长得特别快,上个月还只是一点点绿,这个月就爬满了。我觉得是山在把那些不好的东西排出来,用花的形式。”

  林烬沉默了几秒。

  “也许吧。”

  方远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多了?”

  “没有,”林烬说,“我见过更奇怪的事。”

  方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哥,我想在这里建一个观测站。不是临时的那种,是长期的。李教授说他可以申请经费,陈知微也说要回来帮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方远的声音很平静,“我觉得这片山需要有人一直在。不是隔几个月来看一次,是每天都看着。像李教授说的,有些东西得用一辈子去盯。”

  林烬没说话。

  他想到了萧战守在北境古战场,想到了韩冲守在天机阁,想到了八千守在归墟尽头的门后面。想到了那些用一辈子去盯一件事的人。

  “那就建。”林烬说。

  挂了电话,林烬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王秀兰端着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她的腿做完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走路已经不疼了,但还是不敢走快。

  “谁的电话?”

  “方远。北边那个小伙子。”

  “哦,那个守山的。”王秀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说什么了?”

  “说想建个观测站,长期守着。”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孩子一个人在那儿,吃得惯吗?”

  “应该还行。”

  “你下次去的时候,带点腊肉过去。我前几天灌的,放在冰箱里冻着。”

  林烬看了他妈一眼。

  王秀兰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看?”

  “没什么,”林烬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挺关心他的。”

  “那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王秀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像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在外面跑。”

  林烬没接话。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喊谁谁谁回家吃饭。这个世界的烟火气,一抬头一低头都是。

  沈墨下午来的。

  她带了一盆花,说是从老宅桂花树下分出来的一株桂花苗,种在盆里养了半年,现在可以拿过来了。

  “种在哪儿?”沈墨端着花盆在阳台上找地方。

  “就种在那个大花盆里吧,”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那个花盆空了好久了。”

  沈墨蹲下来挖土,林烬在旁边看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你盯着我干嘛?”沈墨头都没抬。

  “没干嘛。”

  “那你帮我浇水。”

  林烬去厨房接了水,回来的时候沈墨已经把花苗种好了,正在把土压实。他蹲下来浇水,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沈墨没躲。

  水浇完了,林烬站起来,沈墨也站起来。阳光正好照在那株桂花苗上,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能活吗?”林烬问。

  “能,”沈墨说,“桂花好养,给点水就活。”

  王秀兰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把果盘放在桌上就回去了。

  下午四点,林烬送沈墨回去。

  走到楼下,沈墨突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烬。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烬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大树,树下面站着两个人,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这是我师父和他娘,”沈墨说,“就是那张绣品上那个人的儿子。这张照片是民国时候拍的,一直放在老宅的相框里。上次回去修屋顶的时候翻出来的。”

  林烬看着照片,那棵树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的两个人穿着长衫,男的年轻,女的中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老照片就是那样,拍出来的人都严肃。

  “这棵树还在吗?”

  “不在了,”沈墨说,“六十年代砍的。但桂花树是从这棵树的根上发出来的。”

  林烬把照片还给沈墨。

  “你留着吧,”沈墨说,“我翻拍了。”

  林烬把照片收进口袋。

  “那个世界里,我师父也有一棵大树,”沈墨突然说,“他小时候在那棵树下长大,后来树死了,他就把树根做成了一把椅子。他每天坐在那把椅子上喝茶。”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墨想了想:“话不多。对我好。从来没骂过我。”

  两个人站在楼下,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先走了,”沈墨说,“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嗯。”

  沈墨走了几步,又回头:“方远那个观测站,我想捐点钱。”

  “我跟你一起。”

  沈墨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烬回到家,王秀兰正在厨房做饭。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妈。”

  “嗯?”

  “我明天去北边一趟。”

  王秀兰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炒:“去几天?”

  “三四天吧。方远要建观测站,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行,”王秀兰说,“把腊肉带上。”

  第二天一早,林烬开车上路。

  从南方到北边那条路他走了很多次了,哪里有个弯,哪里有个坡,都记得清清楚楚。高速两边的树叶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落了,在风里打转。

  开了七个小时,下午两点多到的。

  方远在村口等他,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

  “林哥。”

  “嗯。”

  两个人没多说什么,方远接过林烬手里的袋子,里面是王秀兰让带的腊肉。

  “谢谢阿姨。”

  “她让你注意身体。”

  方远笑了笑,带着林烬往村里走。

  村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有几户人家的房子空了,门上的锁都生了锈。但也有一些房子修过了,外墙刷了白漆,院子里种着花。

  “有人搬回来了?”林烬问。

  “嗯,有几家,”方远说,“都是老人,在外面住不惯,又回来了。”

  他们走到方远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的花比上次多了一倍。方远在墙角搭了一个架子,种了几棵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吊着几个小丝瓜。

  “你还挺会过日子。”林烬说。

  “闲着没事就种种。”方远推开屋门,“进来吧,水烧好了,你先喝口水。”

  林烬进了屋,发现屋里变了很多。靠墙多了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地质类的。书桌靠窗,桌上放着电脑和一些资料。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晚上就睡这儿?”

  “嗯,”方远给林烬倒了杯水,“习惯了。”

  林烬喝了一口水,走到书架前看了看。除了地质类的书,还有一些文学作品,诗集什么的。

  “你还看诗?”

  方远有点不好意思:“陆远哥留下的,他说让我没事的时候翻翻。”

  林烬抽出一本诗集,随便翻了一页。上面有一句话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一个人要有多少土地,才能被称为一个人。”

  他把书放回去。

  “观测站打算建在哪儿?”

  “山谷那边,”方远指着窗外的一个方向,“有个小平台,地势高,视野好。李教授说那个位置正对着裂缝,最适合长期观测。”

  “需要我做什么?”

  “帮忙搬点东西,”方远说,“李教授说下个月设备就到了,我一个人搬不动。”

  “行。”

  晚上两个人吃了饭,坐在院子里喝茶。

  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上能看见很多星星。这个村子没有路灯,天一黑就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林哥,你说那个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林烬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想到了八千,想到了茶儿,想到了李璟,想到了那些还在那个世界里活着的人。那个世界的时间还在往前走,但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也在往前走。

  “不知道,”林烬说,“也许跟我们一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方远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方远。”

  “嗯?”

  “你真的打算一直守在这儿?”

  方远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我爸在矿上干活,后来矿塌了,我爸没了。我妈改嫁了,我跟爷爷奶奶过。爷爷奶奶也没了,就剩我一个人。”

  林烬没说话。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地质。李教授说,地质就是研究大地的,大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时间,它就给你多少答案。”方远的声音在夜里很轻,“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恨你爸吗?”

  “不恨,”方远说,“他就是想多挣点钱,让我妈过好日子。没什么好恨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林烬闭上眼睛,感觉风里有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谁在说话,但听不清。

  “你听见了吗?”方远突然说。

  “什么?”

  “山谷里的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唱歌。”

  林烬仔细听了听,确实有声音,但不是唱歌,更像是风穿过裂缝的时候发出的共鸣。很低,很轻,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

  “李教授说那是山体愈合的声音,”方远说,“他说这座山活了很久很久,它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会说。”

  林烬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山的轮廓。月光很淡,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也许它正在说,”林烬说,“只是我们听不懂。”

  方远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林烬跟着方远去山谷。

  牵牛花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多。从山谷入口一直延伸到裂缝那片山壁,到处都是紫色的小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忙得很。

  “上个月还没有这么多,”方远说,“就这半个月,突然就长满了。”

  林烬走到裂缝前面,蹲下来看了看。

  岩石之间的缝隙还在,但已经很小了,最宽的地方也就一个手指那么宽。缝隙里面能看见一点点的金色光芒,很微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金光还在?”林烬问。

  “嗯,”方远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从上次你们封住之后,金光就一直在。刚开始很亮,后来慢慢暗了,但一直没灭。”

  林烬伸手摸了摸岩石,石头是温的,比周围的岩石温度高一些。

  “这里面有东西,”方远说,“李教授测过了,裂缝深处的温度比正常地温高五度。他说可能是那个玉佩的能量在慢慢释放。”

  林烬想到了林远给他的那块透明玉佩。那块玉佩现在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裂缝封住的那天,玉佩自己碎了,化成了一小堆粉末,被风吹散了。

  “玉佩碎了之后,那个金光反而更稳定了,”方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教授说可能是玉佩的能量已经完全融到山里了。”

  他们在山谷里待了一上午。方远用仪器测了几个点的数据,林烬帮忙搬设备。山谷里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爬,方远爬得很快,像山羊一样。

  “你体力不错。”林烬喘着气说。

  方远笑了笑:“天天爬,习惯了。”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山谷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吃干粮。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林哥,你说那个世界的人,知道这边有个裂缝吗?”

  林烬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那边也有一个人在守着。”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林烬没回答。

  他想到了八千。如果那个世界的裂缝也需要人守,八千一定会去守。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不需要告诉他该做什么,他自己就知道。

  “可能是我的一个朋友,”林烬说,“一个很靠谱的朋友。”

  方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从山谷回来。林烬帮方远把院子里的花浇了水,又把带来的腊肉放好。

  “我明天一早走。”林烬说。

  “这么快?”

  “嗯,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方远没挽留。

  晚上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喝茶。今天的星星比昨天还多,银河都看得见,一条白茫茫的带子横在天上。

  “方远。”

  “嗯?”

  “你要是哪天觉得一个人守不住了,就给我打电话。”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哥,我不会守不住的。我不是一个人。”

  林烬看着他。

  “李教授会来,陈知微会来,陆远哥也会回来,”方远说,“还有你,沈墨姐。你们都会来。”

  “对,”林烬说,“我们都会来。”

  第二天一早,林烬开车往回走。

  开到高速上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前面的路金灿灿的。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女中音,唱的是什么他也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

  “林哥,山谷里牵牛花开了好多,好像比昨天还多。”

  林烬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一下。是沈墨发的消息。

  “桂花苗活了,今天看见新叶子了。”

  林烬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挺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路还长,慢慢走。”

  林烬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动。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前面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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