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春分
八千在北边住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他把观测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方远堆在角落里的那些杂物重新归置了,把仪器室的线缆重新捋了一遍,用标签纸在上面写了字——不是写字,是画符号,方远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方远指着标签上的符号。
“这是源界的文字,”八千说,“意思是‘这条线连着地温仪’。”
“你写中文就行了。”
“中文我不会写。”
方远看着八千,八千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一个活了八千多年的人,不会写中文。
“你认识字吗?”方远问。
“认识,”八千说,“但我只会认,不会写。在那个世界里,我不用写字。有什么事,用传音石说就行了。”
方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田字格本子和一支铅笔,递给八千。
“来,我教你写。”
八千接过本子和笔,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用了,”他说,“我可能很快就走了。学了也用不上。”
方远没勉强,把本子和笔放回抽屉里。
八千在观测站门口坐了一下午。太阳很好,雪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桂花苗又长了几片新叶子,最高的那根枝条已经快到八千的膝盖了。
他蹲下来,看着桂花苗,伸手摸了摸叶子。
“这棵树,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八千说。
沈墨站在门口,端着两杯茶。她走过来,把一杯递给八千,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叶子上的气息,”八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跟我身上的一样。源界的气息。”
沈墨看着桂花苗,沉默了。
“我师父说,桂花树是有灵性的,”她说,“它能感觉到人的心。”
“你师父说得对,”八千说,“万物皆有灵。石头有,水有,风有。只是大多数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那这棵桂花树,它想说什么?”
八千把手放在桂花苗的根部,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它说谢谢。”
沈墨的眼眶红了。
八千站起来,把茶杯还给沈墨,走到观测站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里画了一些复杂的图案。
方远从仪器室出来,看见八千在地上画东西,走过来看。
“这是什么?”
“阵法,”八千说,“传送阵。我从那个世界过来的时候,就是通过这个。”
“你不是从裂缝爬出来的吗?”
“裂缝是门,传送阵是钥匙。没有钥匙,门开了也过不来。”八千继续画,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泥土被翻起来,形成一个个规整的符号。
方远蹲在旁边看,越看越觉得这些符号眼熟。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发现这些符号跟裂缝岩石上的那些古老刻痕一模一样。
“这是同一种文字?”方远问。
“对,”八千说,“源界文字。造物主留下的。”
“造物主是谁?”
八千想了想,说:“很难解释。你可以理解成……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都是他创造的。但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他创造了源界,源界创造了万物。后来他累了,就散了。”
“散了?”
“对,散了。变成风,变成水,变成石头,变成人。”八千画完了最后一个符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无处不在,但你不一定能看见他。”
方远看着地上的阵法,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但转念一想,他已经见过一个人从裂缝里爬出来了,世界观早就塌了。
“这个阵法,能让你回去?”方远问。
“对,”八千说,“但不是现在。要等春分。”
“为什么是春分?”
“春分的时候,昼夜平分,阴阳平衡。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最近,裂缝的门开得最大。那时候用阵法,最稳。”
方远拿出手机查了查日历。春分是三月二十号,还有六天。
“六天。”方远说。
“对,六天。”八千看着地上的阵法,眼神很平静。
方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八千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造物主说,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打开一次就会消耗很多能量。这次打开,已经用掉了裂缝里存了几千年的金光。下次再开,不知道要等多久。”
方远没再问。
春分前三天,陆远从秦岭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头发长得能扎小辫。他背着一个大包,包里全是岩石样本和拓片。他一进观测站,就看见了八千。
陆远站在门口,看了看八千,又看了看林烬,又看了看八千。
“两个林烬。”陆远说。
“这是八千,”林烬介绍,“我弟弟。”
陆远放下包,走到八千面前,伸出手。八千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握住了。
“你好,”八千说,“你是陆远。”
“你知道我?”
“在那个世界里,哥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画的地图很准。”
陆远看了林烬一眼。林烬面无表情。
“他还说什么了?”陆远问。
“他说你腰不好,让你少搬重东西。”
陆远又看了林烬一眼。林烬转身去厨房了。
陆远在观测站住了三天。他把从秦岭带回来的样本和拓片整理出来,跟八千一起研究那些源界文字。
八千认得大部分符号,但有些他也不认识。
“这些是更古老的文字,”八千指着拓片上的一些符号,“比源界文字还老。造物主留下的。我也不全懂。”
陆远把这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抄下来,编了一个对照表。他打算回去慢慢研究。
春分前一天,陈知微也从学校赶回来了。
他带了一箱书,全是地质学和古文字学的。他把书放在观测站的书架上,拍了拍手,说:“这些都是我从图书馆复印的,绝版了,外面买不到。”
方远看了看那些书,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版本,纸张发黄,但内容很扎实。
“你从哪儿弄来的?”
“图书馆的角落,落灰的那种。我问管理员能不能借,管理员说这些书三十年没人借过了,你想要就拿去,丢了也没人知道。”陈知微笑了笑,“我就全复印了。”
观测站里五个人,加上八千,六个。
小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方远从镇上借了两张折叠床,一张放在仪器室,一张放在厨房,总算每个人都有了睡觉的地方。
春分前一天晚上,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烬做的。红烧蹄髈、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酸辣土豆丝、番茄蛋花汤。八千吃了四碗米饭,陈知微吃了三碗,方远吃了两碗,陆远吃了两碗,沈墨吃了一碗,林烬吃了半碗——他在忙着给每个人夹菜。
“林哥,你吃啊。”方远说。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你不饿,”沈墨夹了一块蹄髈放在林烬碗里,“吃。”
八千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林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八千一个人走到观测站后面,蹲在那个阵法旁边,用手把被风吹乱的符号重新描了一遍。
林烬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明天就走了。”林烬说。
“嗯。”
“你怕不怕?”
八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描。
“不怕,”他说,“怕也没用。”
“在那个世界里,你等了我八千年。在这个世界里,可能要换我等你了。”
八千描完了最后一个符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烬。
“哥,你不用等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走。从那个世界走到这个世界,从这个世界走到那个世界。你一直在走,没停过。”八千的声音很平静,“你走的路,就是我等的人。你走得越远,我越高兴。”
林烬看着八千,突然觉得这个弟弟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那种……你知道他不再需要你保护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
“八千。”
“嗯。”
“阿依娜和茶儿,我会照顾好的。”
“我知道。”八千笑了一下,“你连我妈都照顾得好好的。”
林烬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春分。
早上六点,天刚亮。
所有人都在。
方远、沈墨、陆远、陈知微,四个人站在观测站后面,看着八千和林烬。
地上的阵法在发光。不是金光,是一种很淡的蓝光,从那些符号里透出来,像水面上的月光。
八千站在阵法中央,林烬站在阵法外面。
“准备好了吗?”八千问。
“你呢?”林烬反问。
八千点了点头。
林烬深吸一口气,走进阵法,站在八千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姿势。
方远在后面看着,觉得像是照镜子。
“我要启动了。”八千说。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阵法中心的那个圆点上。蓝光突然变亮,从符号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两个人的脚面。
裂缝方向传来轰鸣声。不是以前那种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声音,是一种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人听不见了,但身体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金光从山谷里冲出来,跟蓝光撞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一个漩涡。
“哥,”八千说,“回去以后,替我跟阿依娜说,我很好。”
“你自己跟她说。”
八千从怀里掏出传音石,递给林烬。
“你帮我拿着。回去以后,对着石头喊我的名字,我就能听见。”
林烬接过石头,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八千说,“替我跟茶儿说,阿爹去很远的地方了,但阿爹一直在看她。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对着窗户说一句话,阿爹就能听见。”
“你自己跟她说。”
八千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蓝光猛地炸开。
林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不是飞的那种飘,是那种……像水里的树叶,被水流带着走,身不由己。
他低头看,看见八千站在原地,蓝光从他身上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方远在喊什么,听不清。
沈墨在哭,看得见。
陆远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陈知微在挥手,不知道是在跟谁告别。
然后一切都不见了。
蓝光、金光、山谷、观测站、所有人,全部消失了。
林烬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喊了一声,没有声音。
他动了一下,没有阻力。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传来的。
“第一百世,回家了。”
林烬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
他坐起来,看见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房子,房子旁边有炊烟。
他认识那座山。
南疆。青苗寨。
他回来了。
林烬站起来,往寨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衣服换了。不是北边穿的那件冲锋衣,是一件黑色的长袍,跟八千从裂缝里爬出来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他伸手掏出来,是传音石。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把石头凑到耳边。
石头里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哥,你到了吗?”
是八千。
林烬对着石头说:“到了。”
石头那边的八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烬眼眶发红的话。
“那就好。”
林烬把石头收好,继续往寨子走。
炊烟越来越近,他听见了狗叫,听见了小孩的笑声,听见了一个女人在喊:“茶儿,回来吃饭!”
茶儿。
林烬加快了脚步。
寨子门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正在跟一只小狗玩。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林烬。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大伯!”
她跑过来,扑进林烬怀里。
林烬蹲下来,抱着她。
茶儿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泥巴,手上有草汁。
“茶儿,你阿娘呢?”
“在家做饭!”茶儿指着寨子深处,“今天吃红烧肉!大伯你吃了吗?”
“还没。”
“那快走!”茶儿拉着林烬的手往寨子里跑,“阿娘做了好多,吃不完!”
林烬跟着茶儿跑。
穿过寨子的小路,路过几栋木楼,到了最里面那栋。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阿依娜。
她看见林烬的时候,锅铲掉在了地上。
“哥?”阿依娜的声音在发抖,“八千呢?”
林烬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传音石,递给她。
“他说他很好。”
阿依娜接过石头,紧紧攥在手里,眼泪掉了下来。
茶儿在旁边仰着头,不明白阿娘为什么哭。
“阿娘,你怎么了?”
阿依娜蹲下来,抱住茶儿,把脸埋在茶儿的肩膀上。
“没事,”阿依娜说,“阿娘高兴。”
茶儿拍了拍阿依娜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一样。
“高兴就别哭了,”茶儿说,“哭了对眼睛不好。”
阿依娜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炊烟升起来,在南疆的蓝天里,慢慢散开,散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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