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归
林烬在青苗寨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了一整天。从中午睡到第二天早上,中间连翻身都没有。阿依娜来看过他三次,每次都站在门口听听呼吸声,确认他还活着,然后悄悄把门带上。
茶儿来看过他五次。第一次是端着一碗红糖水,第二次是端着一碗米线,第三次是端着一碗鸡汤,第四次是端着一碗水果,第五次是空着手,因为碗用完了。
“大伯,你什么时候醒啊?”茶儿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眼睛圆溜溜的。
林烬没醒。
茶儿叹了口气,学着她阿娘的样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烬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踮着脚尖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林烬醒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公鸡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坐起来,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但精神很好,那种睡饱了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坦。
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阳光灿烂。
阿依娜在晾衣服,茶儿在追一只母鸡,母鸡被追得满院子跑,咯咯咯咯地叫。
“大伯醒了!”茶儿不追鸡了,跑过来抱住林烬的腿。
“茶儿,松开,你大伯还没洗脸。”阿依娜把一件湿衣服抖开,挂在绳子上。
茶儿不松,把脸贴在林烬的裤子上,蹭了蹭。
“茶儿!”
“没事,”林烬摸了摸茶儿的头,“让她蹭。”
阿依娜看了林烬一眼,笑了笑,继续晾衣服。
早饭是米线,鸡汤底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林烬吃了两碗,茶儿吃了一碗,阿依娜吃了一碗。
“哥,”阿依娜放下筷子,“八千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烬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传音石,放在桌上。
石头在发光,很淡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他说他会回来的,”林烬说,“但没说什么时候。”
阿依娜看着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石头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走的那天晚上,茶儿睡着以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阿依娜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跟我哥说,让他照顾好你们。’”
林烬没说话。
“我没理他,”阿依娜说,“我假装睡着了。我不想听他说这种话。”
茶儿在旁边啃米线,啃得满嘴是油,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阿娘,阿爹去哪了?”
阿依娜看了林烬一眼。林烬微微点了点头。
“阿爹去很远的地方了,”阿依娜说,“要很久才能回来。”
“多久?”
“不知道。”
“那他回来的时候,我会不会已经长大了?”
阿依娜没回答。
茶儿想了想,说:“没关系,长大了我也认识他。他长什么样我都认识。”
阿依娜把茶儿抱过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茶儿头顶上。
“对,”她说,“你长多大都认识他。”
第三天,林烬开始干活。
不是寨子里的活,是天机阁的活。
他在青苗寨的第三天下午,天机阁的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里别着令牌。
“阁主,”男的抱拳行礼,“京城急报。”
林烬接过信,拆开看。
信是李璟写的,字迹很急,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
“兄长安好?闻兄已归,弟心甚慰。朝中近日有变,户部侍郎张怀远勾结北境旧部,私囤粮草,意图不明。弟已命萧战暗中查访,但需兄长回京坐镇。另,太子恒已十三,日渐聪慧,常问兄长何时归。弟盼兄长速归。”
林烬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他对那两个人说,“我明天动身。”
“阁主,属下陪您一起。”
“不用。你们先回去,告诉李璟,我三天后到。”
两个人抱拳,转身走了。
阿依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又要走了?”
“嗯,去京城。几天就回来。”
阿依娜把茶递给他,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哥,八千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林烬放下碗。
“他说,‘哥,你回去以后,别光顾着走路。该停的时候要停,该看的时候要看。’”
林烬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以前在那个世界里,一直在赶路。从锦衣卫赶到天机阁,从天机阁赶到归墟,从归墟赶到另一个世界。你从来没停下来过。’”阿依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你欠自己一个停下来。’”
林烬把碗还给阿依娜。
“我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吗?他不确定。但八千的话,他记住了。
从青苗寨到京城,骑马要五天,坐马车要七天,骑快马换驿站三天能到。林烬选择了最慢的方式——走路。
他沿着官道,一步一步地走。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在一家路边的小客栈住下。客栈很破,被子有霉味,但床是硬的,他喜欢硬的床。
第二天,走了三十五里,脚上磨了两个水泡。他用针挑了,贴上布条,继续走。
第三天,走了三十里,不是因为走不动了,是因为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老人。老人挑着两筐橘子,从山上下来,扁担在肩上颤悠。林烬帮他挑了一段路,老人送了他六个橘子,他吃了三个,剩下三个装在口袋里。
第四天,走了五十里,因为他想赶在日落之前到京城。结果没赶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他还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他找了一棵大树,在树下睡了一夜。
第五天早上,他进了京城。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守城的兵还是那些兵,但有一个兵认出他了,喊了一声“林阁主”,然后整条街都安静了。
林烬穿着一件旧袍子,脸上有灰,脚上绑着布条,口袋里装着三个橘子,看起来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
但京城的人认识他。
不是因为他的样子,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息,普通人闻不到,但京城的人闻得到。
“林阁主回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然后街上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林烬没理他们,继续走。
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到了天机阁在京城的别院。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发束着金冠,腰里别着一块龙纹玉佩。十四五岁的少年,但眼神不像少年,像是一个大人被塞进了小孩的身体里。
太子,李恒。
“林叔。”李恒抱拳行礼,姿势很标准,但眼眶红了。
林烬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高了。”
李恒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十二岁之后就没哭过,但今天哭了。
“林叔,你走了两年。”李恒的声音在发抖,“两年零三个月。”
“回来了。”
“还走吗?”
林烬想了想。
“也许走,也许不走。”他说,“但这次,我会多待一阵。”
李恒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太子的样子。
“父皇在宫里等您。萧将军也在。”
“走。”
两个人进了别院,换了衣服,洗了脸,然后往宫里走。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红墙黄瓦,一眼望不到头。太监们低着头走路,宫女们贴着墙根站,一切都跟两年前一样。
但林烬知道,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李璟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那种一夜之间就老了的变老。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折扇打开了。
“兄长。”李璟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林烬面前。
林烬看着李璟,李璟看着林烬。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瘦了。”李璟说。
“你老了。”林烬说。
李璟笑得更开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兄长,你不在的这两年,我每天都要看奏折看到三更。那些大臣一个比一个难缠,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当皇帝不就这样。”
“可是你以前在的时候,帮我挡了很多。”
“我现在也帮你挡。”林烬说,“说吧,张怀远是怎么回事。”
李璟的表情变了,笑容收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张怀远,户部侍郎,从四品。官不大,但管着钱袋子。三个月前,萧战发现北境的军粮账目不对,有一批粮草从账面上消失了,但仓库里没少。后来查出来,这批粮草被转到了私仓,私仓的地址是……”李璟顿了顿,“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
林烬记得这个名字。
在那个世界里,承恩侯府是太后的娘家,是九幽楼的大本营。他曾经在那里杀出一条血路,身上的伤疤现在还在。
“承恩侯府不是抄了吗?”林烬问。
“抄了,但侯府的人没死绝。太后有一个远房侄子,叫周文远,当年没被牵连,流放到了岭南。去年新帝登基大赦,他回来了,朝廷还给了他一个虚职。”
“张怀远跟他有关系?”
“萧战查到,张怀远的女儿嫁给了周文远的儿子。”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李璟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烬,看着窗外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说,“但北境的旧部在蠢蠢欲动。那些人,都是当年跟着康王打过仗的。康王死了,他们不服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
李璟转过身,看着林烬,眼神里有一种林烬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托付。
“兄长,”李璟说,“帮我查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要知道。”
林烬看着李璟,点了点头。
“好。”
从皇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烬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两边是灯火通明的店铺和酒楼。有人在唱曲,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讨价还价。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不管谁在当皇帝,日子都要过。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里有一家面馆,门面很小,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围着一条白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林烬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
“好嘞!”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林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不对。
不是不好吃,是跟记忆里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上一次吃这家的面,是两年前,跟八千一起吃的。八千吃了三碗,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面。
现在八千不在了。
林烬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付了钱,走出面馆。
巷子口,有一个人在等他。
萧战。
两年不见,萧战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腰板还是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杆枪。
“林烬。”萧战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
“萧将军。”
两个人走到巷子深处,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张怀远的事,你知道多少?”林烬问。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烬。
“这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送信的人被杀了,信还在。”
林烬拆开信,借着月光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粮已备,兵已集,待主上令。”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谁写的?”林烬问。
“不知道,”萧战说,“送信的人身上没有令牌,没有腰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上有一个纹身。”
“什么纹身?”
“一只眼睛。”
林烬的心猛地一沉。
在那个世界里,九幽楼的标志,就是一只眼睛。
“九幽楼不是已经灭了吗?”林烬问。
“在这个世界里,九幽楼灭了,”萧战说,“但在那个世界里呢?”
林烬看着手里的信,月光照在纸上,那行字像是一道伤口,在黑暗中隐隐作痛。
他想起八千说的话。
“你回去那边守着。两边都有人,它就不会再裂开了。”
裂缝不只在大地里,也在人心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166/3700916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